(来源:大霞漫漫谈)
7月2号和3号这两天,A股那些与钨有关的上市公司突然大跌。
先是7月2号,纽约时报中文网发了一篇文章,大意是美国在韩国上东(Sangdong)重启了一座关停了三十年的钨矿,储量5800万吨,开采周期长达45年,投产后有望覆盖中国以外全球大约40%的钨资源。然后国内一大堆财经号跟进转发,"韩国钨矿有望打破中国垄断"的标题铺天盖地。
结果就是当天65%白钨精矿的价格从3月高点的104.9万一吨跌到了48万一吨附近,跌掉了一半还多。中钨高新一天跌了超过7%,厦门钨业跌了超过8%,而且成交量放到了历史级别。整个钨产业链,从APT到硬质合金到钨丝,全部跟着往下走。
紧接着7月3号,又有一篇叫"韩国有望供应日本"的专栏文章发出来,同样是冲着A股含钨公司来的。当天有色金属ETF普涨反弹,唯独所有含钨企业全部大跌。连中船特气、昊华科技这种六氟化钨概念的公司也跟着一起下跌。
有趣的是,这篇文章不是普通财经号写的。它的背后是日本产业经济省和三菱材料资助的一家智库平台,注册在东京,母公司注册在美国特拉华州,挂靠日本外务省全额拨款的中曾根和平研究所,编辑团队是韩国自由派记者。专门用中文、韩文、日文三语发布,目标读者就是东亚资本市场。
是不是听起来很有点阴谋论的感觉,那么请各位接着往下看。
先从韩国上东那座钨矿说起。
纽约时报把它说成是打破中国垄断的希望,但这座矿跟韩国其实关系不大。因为它的采矿权、精矿处置权、产能分配权全部不属于韩国。这座矿已经在2015年被一家叫Almonty的加拿大公司全资收购,这家公司注册地在美国蒙大拿州,纳斯达克上市。翻开它2026年一季报的股权结构,第一大股东是美国黑石集团,持股18.7%,第二大股东是美国MSP关键矿产战略基金,持股12.3%,韩国政府旗下的KORES和JOGMEC加起来不到2%,连一张董事会的投票权都没有。
从它的产能分配来看,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上东矿今年3月份开始商业化投产,一期产能为2300吨一年,签了15年长协,全部锁定给了美国怀俄明州的军工冶炼厂,每月保底40吨氧化钨,专供美国国防体系。日韩和三菱、住友这些,现在连一克都拿不到。
二期产能4600吨,要到2027年底才投产,其中75%依然归美国,剩余25%里,韩国分15%,日本分10%。也就是说日本最多只能拿到二期产能的十分之一,也就是46吨,而且得等到2028年才能拿到第一吨矿。
更重要的是,上东矿产的是粗钨精矿,65%品位,杂质严重超标,最多只能做做PDD上9.9的钻头。和半导体里用的六氟化钨原料里的钨完全不搭边。
六氟化钨是半导体制造中的关键气体材料,芯片上每一层钨金属薄膜都需要用它来沉积。而六氟化钨的原料不是钨矿石,也不是APT,而是6N甚至7N级别的电子级高纯钨粉。6N就是99.9999%的纯度,里面钼杂质含量必须低于0.1ppm,一百亿分之一。
韩国上东的矿是高钼共生白钨矿,天然伴生大量的钼元素。钨和钼在化学周期表上是邻居,性质几乎一样,分离它们一直是全球冶金界的顶级难题。目前全球只有中国才能用这种矿提纯出电子级钨。
为什么只有中国可以做到?因为中国有一项全球独有的技术。
中南大学赵中伟院士团队在2011年发明了钨钼深度分离技术,拿到了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这项技术的核心是硫化选择性沉淀法,能把白钨矿里微量的钼杂质剥离到0.1ppm以下,同时不损失钨。中国96%的钨冶炼厂都在用这套技术,全球92%的高纯钨粉提纯产能集中在湖南和江西,全部建立在这套技术基础之上。
韩国上东的矿挖出来后要送到马来西亚做粗炼,勉强能产出工业级APT,但从工业级APT到半导体级高纯钨粉,中间需要经过赵中伟团队那整套钨钼深度分离工艺,海外的工厂目前完全做不到。极乐观估计,2030年之前日韩没办法自主生产半导体级的六氟化钨原料。
所以那座矿,产权是美国的,产能分配归美国主导,产出来的东西只能做低端硬质合金。纽约时报把它写成"韩国打破中国垄断"的希望,可以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再来看7月3号那篇文章的套路。它只写矿山投产,完全不提冶炼提纯。读完之后你会有一种感觉,好像韩国矿一开,日本就有钱买,中国的垄断就被打破了。就和去年日本的海底稀土矿一样,在大肆炒作一把后,最后因为付不起勘测船的油料钱停工了……
其实它就和稀土一样,有没矿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能力从这些矿里面提取出合乎要求的原料。
这个钨矿就是这样的情况:矿石得运去马来西亚做粗加工,而粗加工出来的原料,只有在中国才能提取出六氟化钨所需的6N和7N级别的钨。
这已经是一个月内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况了。
在6月12号,日经中文网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美国对日钨废料出口暴涨至24倍"。文章说中国从2月以后停止了对日本的钨出口,但日本从美国大量采购钨废料来替代,一季度进口量涨到了去年同期的24倍。
日经中文网不是国内的财经媒体,它的母公司是日本经济新闻社,2015年收购了英国金融时报,是一家一百多年历史的日本媒体集团。它在中国运营的微信公众号,认证主体是日经创意(北京)广告有限公司。简单说,一家日本媒体,用中文在中国的社交平台上发稿,瞄准的就是A股投资者。这种操作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这篇文章发出后,X球、T花顺、DF财富等平台全部转载了一遍。不过那一次A股钨板块没有立刻跌,6月22号反而集体大涨,中钨高新涨停创了新高,厦门钨业当天也涨停,市值一度超过1500亿。看起来市场没吃这套。但第二天6月23号,厦门钨业就跌停了,钨价也开始从高位松动。那篇"暴涨24倍"的文章虽然没有当场造成恐慌,但它在市场里埋下了一个印象,等7月各路消息同时出动的时候,这个印象就变成了恐慌的理由。
日经中文网用"暴涨至24倍"这个数字暗示日本找到了替代来源,但钨废料是废旧的硬质合金刀具、废钨丝、废钨电极回收熔炼的产物,只能做回低端硬质合金,连工业级APT都很难提炼,更不用说半导体级的六氟化钨原料。
废料回到高纯钨粉这条路,全球没有任何一家工厂能走通。而且废料的基数本来就很小,从一吨涨到二十四吨也是暴涨24倍,相对于日本半导体产业的实际需求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相比与上面那些噪音,还是让我们看看目前日本的真实处境吧。
6月上旬,日本两大六氟化钨供应商关东电化和中央硝子正式通知三星和SK海力士,从7月1日起永久停产六氟化钨产线。这两家占全球六氟化钨产能将近25%,关停的原因是拿不到原料了,因为中国停止了对日本的高纯钨粉出口。
与此同时,中国对韩国的钨粉出口从3月的61吨暴跌到了4月的1吨。韩国的供应商已经通知三星和SK海力士,2026年下半年六氟化钨价格涨70%到90%。
一边是日本六氟化钨工厂彻底停产,韩国六氟化钨价格暴涨。另一边A股含钨公司却因为"韩国钨矿有望供应日本"的小作文在暴跌。
这就是整件事的全貌。
那问题来了,为什么这些文章每次都能影响A股的钨板块?因为绝大多数投资者不了解钨矿到六氟化钨之间的产业链有多长、技术壁垒有多高,看到"韩国挖出钨矿""美国废料暴涨"就慌了,先跑为敬。机构则顺势借利空砸盘吸筹。
这套路对任何稀有金属都能用一遍。这周是韩国钨矿,下周可以是刚果的钴矿,下下周可以是澳大利亚的锂矿。
反正逻辑都一样,先放出一个发现新矿源的消息,再暗示中国的垄断要被打破,然后就等着A股相关板块的恐慌性抛售。
但在现代稀有金属产业里,矿源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壁垒。壁垒在后面的环节,在把矿石变成高纯材料的技术和专利里面。中国在稀土、钨、锗、镓、锑这些关键矿产上真正领先的,不是储量,是加工能力。在钨这个领域,核心就是赵中伟团队那一套钨钼分离技术。
把三篇文章放在一起看。日经中文网是一家可以在中国社交媒体上直接发稿的日本媒体。纽约时报中文网的钨矿报道立场和日经高度一致。7月3号那篇"有望"文章的出资方干脆就是三菱材料和日本产业经济省。三篇文章来自不同媒体,但立场统一,发布节奏高度配合,6月先用废料故事预热,7月矿山故事和"有望"故事一起放出来。
在中国的社交媒体平台上,一家外国媒体用中文向A股投资者释放产业利空消息,而它的论据完全经不起推敲。如果这不是故意的行为,只能说这些媒体的专业判断能力出了严重的问题。
希望有更多人能看清楚,这些消息从哪里来,以及它们为什么影响不了中国在钨产业链上的真正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