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医药报)
转自:中国医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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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若朴
对全球生物医药行业而言,今年无疑是具有分水岭意义的一年。从摩根大通医疗健康年会,到美国波士顿-剑桥创新走廊,再到中国杭州医药港,一个共同的话题被反复讨论:全球首款由人工智能(AI)设计并获批上市的药物,究竟会花落谁家?这已不再是科幻设想,而是一场正在发生的,由数据、算力和分子竞相奔跑的现实比拼。拨开资本市场的纷扰与宣传话术的表象,依托真实临床试验数据与最新监管进展,方能读懂这场重塑制药行业发展模式的变革之战。
究竟什么样的药物,才有资格被称为“AI药物”?业内对此看法不一。最宽泛的定义是,只要在研发的某个环节,哪怕仅仅是文献调研阶段使用了AI工具,就可贴上AI药物的标签。而严苛的标准则认为,药物的关键发现——无论是全新靶点的提出,还是全新分子结构的生成,都必须由AI算法主导,而非依赖科研人员的经验判断,这样研发出来的药物才称得上是AI药物。
今年1月,英矽智能宣布,其赋能研发的口服NLRP3抑制剂ISM8969的新药临床试验(IND)申请,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批准;去年12月,德睿智药宣布,其自主研发的AI辅助设计口服小分子GLP-1受体激动剂MDR-001启动Ⅲ期临床试验。这两大进展让AI药物的角逐分化为两条赛道:一条比拼的是“从0到1”的原创思想,即AI能否发现人类未曾设想的路径;另一条争夺的是“从1到N”的商业化终点,即谁能第一个抵达药店货架。从药物研发的科学本质出发,业内更倾向于关注那些全程或关键节点由AI深度驱动的项目。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患者而言,真正的里程碑时刻,是一瓶药能够真实地握在手中。
中国速度——
MDR-001领跑临床阶段
作为我国首款进入Ⅲ期临床试验的AI设计药物,德睿智药研发的口服减重药物MDR-001,无疑是距离上市终点较近的选手之一。
MDR-001属于当下备受瞩目的GLP-1受体激动剂赛道,但其差异化价值在于“口服”与“小分子”。与目前市场上主流的司美格鲁肽等多肽类药物不同,MDR-001是一种化学小分子,这意味着其在生产成本、储存便利性及患者依从性方面具备理论上的巨大优势。然而,小分子GLP-1药物的研发壁垒极高,如何在口服的生物利用度和疗效之间找到平衡,曾是困扰业界多年的难题。
这正是AI展示其魔力的地方。德睿智药自主研发的一站式AI药物设计平台Molecule ProTM扮演了“超级化学家”的角色。传统新药研发依赖高通量筛选和药物化学家的反复试错,将一个分子推进至Ⅲ期临床试验平均需要7至9年。而据德睿智药创始人牛张明介绍,借助Molecule ProTM平台的“智能筛选”与“风险预警”功能,该公司只用了4年半时间便完成了该阶段工作。该平台不仅能生成数以百万计的全新分子结构,更重要的是,其能通过预测模块,在研发早期对这些分子在人体内的表现、潜在毒性与代谢稳定性进行大规模评估。这种“计算预测—实验验证”的快速闭环迭代,使得MDR-001这个“优等生”分子得以脱颖而出。
支撑起德睿智药冲刺信心的是MDR-001扎实的Ⅱb期临床试验数据:317例受试者经MDR-001治疗24周后,最高剂量组受试者的体重下降幅度达到10.3%。在安全性方面,试验期间未发生药物相关严重不良事件,因不良事件终止治疗的比例仅为0.8%,且未观察到心率增加的风险。对于一款可能需要长期服用的减重药物而言,安全性往往决定了其商业生命线的走向。基于此,MDR-001被寄予厚望,成为中国创新药在口服小分子GLP-1药物领域冲击全球同类最佳(Best-in-Class)地位的有力竞争者。随着该药Ⅲ期临床试验的启动,德睿智药计划在全国范围内招募约750名超重或肥胖受试者,开展为期52周的观察。若此次Ⅲ期临床试验进展顺利,该药有望在2028年底或2029年获批上市。届时将向世界证明,在AI重塑医药研发的浪潮中,中国正从“跟随者”向“引领者”转变。
源头破局——
英矽智能聚力原始创新
如果说MDR-001代表了AI在已知靶点上优化分子的“工程学”胜利,那么英矽智能则扛起了“源头创新”的大旗,致力于展示AI发现新靶点、设计新分子的能力。
去年6月,英矽智能Rentosertib的Ⅱa期临床试验结果正式发表在《Nature Medicine》,该试验首次在人体中验证了由AI发现的全新靶点(TNIK)治疗特发性肺纤维化的可行性,标志着AI驱动的药物发现已从概念验证迈入临床疗效的实证阶段。虽然Rentosertib在临床进展上可能稍慢于MDR-001,但该药在科学探索上的“含金量”无疑更高,代表了AI拓展人类认知边界的可能性。
此外,今年1月,英矽智能宣布其潜在Best-in-Class药物NLRP3抑制剂ISM8969获得美国FDA的IND批准,拟用于治疗帕金森病。这一事件之所以震动业界,不仅在于其再次证明了AI的效率,更在于其挑战的是神经退行性疾病这一公认的“死亡谷”。
NLRP3炎症小体是当前炎症及免疫领域的明星靶点,其过度激活与多种疾病的发生相关。然而,开发一个既能有效抑制NLRP3,又能穿透血脑屏障直达中枢神经系统的药物,难度极高。ISM8969的突破性在于,通过英矽智能的生成式化学引擎Chemistry42,为其设计出了具有理想血脑屏障穿透特性的分子结构。在临床前研究中,该分子展现出良好的药代/药效动力学特征,以及优秀的选择性和安全性,这正是AI在复杂化学空间中高效导航能力的体现。
英矽智能的实践验证了生成式AI在药物研发中的完整闭环。从最初的靶点发现,到分子生成与优化,再到临床试验设计,AI技术已贯穿药物研发的全流程。更值得关注的是,其商业模式与平台价值都已得到验证。除了自研管线,英矽智能还向制药巨头授权技术平台,实现了技术价值的变现。今年1月,该公司与齐鲁制药达成药物研发战略合作,聚焦心血管与代谢疾病领域小分子抑制剂开发,合同总额超9.31亿港元。这表明,大型药企不仅认可AI发现的分子,还愿意为AI平台本身的持续产出能力付费。
平台竞逐——
海外企业构筑技术护城河
除了直接冲刺药物上市的研发企业外,还有一类AI制药企业构成了行业的“基础设施”。这些企业不以自主推进药物上市为主要目标,但其平台能力正通过一个个里程碑得到验证。英国的Exscientia和美国的Recursion,正是这一赛道的代表性企业。
2021年8月,Exscientia宣布达成一项重要合作成果:百时美施贵宝(BMS)行使选择权,获得了一款由Exscientia利用AI平台设计的免疫调节候选药物的独家授权,并为此支付了2000万美元的期权费。这款候选药物针对的是一个传统方法极难成药的免疫激酶靶点,而Exscientia仅用11个月就完成了从药物设计到候选分子筛选的全过程。这不仅是Exscientia与BMS合作的首个实质性产出,更是对其AI平台高效解决复杂化学问题能力的强力背书。
此外,Exscientia还通过EXALT-1研究展示了其在精准医学领域的布局。这项发表于《Cancer Discovery》的研究显示,利用Exscientia自主研发的单细胞功能精准医学平台,可以为晚期血液癌患者推荐更优的治疗方案,使54%的患者获得了超过1.3倍的无进展生存期获益。这意味着,AI不仅能设计分子,也可以优化治疗决策。
Recursion则走出一条更为“重资产”的工业化道路。依托庞大的湿实验室自动化系统和递归操作系统,该公司正在构建高通量的生物数据工厂。在今年年初的摩根大通医疗健康年会上,Recursion披露了其财务状况和平台进展:账面现金储备达7.55亿美元,可充分支撑企业持续运营至2027年底;研发管线布局完善,涵盖5个自主临床阶段项目及15项临床前药物发现资产;同时,与罗氏、赛诺菲、基因泰克等制药巨头建立了合作关系。Recursion的核心逻辑在于,通过大规模、标准化的实验数据训练AI模型,让模型更好地理解生物学,从而设计出更优的分子。
Exscientia和Recursion的发展模式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行业趋势:AI制药的竞争,正从单一算法的比拼,进化为“算法-数据-自动化”三位一体的平台能力较量。在这场较量中,谁能更高效地生成高质量反馈数据、驱动AI模型持续进化,谁就能构建起竞争对手难以逾越的护城河。
冰融之路——
传统药企加速转型重塑
随着AI制药企业的快速崛起,传统大型制药企业普遍面临转型压力。业内分析认为,AI制药风暴正以超预期的速度席卷全球,传统药物研发的“冰山”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
这座“冰山”由三层“坚冰”构成:一是研发模式低效,长期依赖反复试错,平均研发周期超10年、整体投入超10亿美元,可持续性不足;二是组织体系僵化,部门壁垒明显,计算化学等技术应用受限;三是创新布局趋同,大量企业集中开发PD-1等热门靶点,造成研发资源浪费,行业创新动能不足。
面对AI带来的“高温”,传统药企的应对策略正从“要不要用AI”转向“如何用好AI”。诺和诺德联手Deep Apple、礼来投资Juvena、阿斯利康引入石药集团AI平台、赛诺菲与Formation Bio展开深度合作……一系列百亿美元级别的资本涌动和战略合作充分说明,AI已被视为驱动医疗技术进步的战略资产,而非锦上添花的辅助工具。
在这场自我革新与业态重塑中,一条清晰的转型路径正在浮现。首先是数据资产化,盘活企业数十年沉淀的“暗数据”——失败的临床试验、未发表的化合物活性信息,将其转化为AI可理解的“知识金矿”。其次是组织架构革新,建立跨学科的人机协同团队,如礼来联合英伟达打造AI实验室,实现生物研发经验与算力技术的深度融合。第三是战略升维,从聚焦单个明星药物,转向打造开放创新平台,依托内外协同,构建完整的创新生态。
时至2026年年中,谁能摘得“首款上市AI药物”的桂冠,依然充满悬念。或许是德睿智药的MDR-001,凭借减重药物巨大的市场潜力率先撞线;或许是英矽智能的ISM8969,以神经退行性疾病突破性疗法的身份改写行业格局;抑或是一匹尚未被广泛关注的行业黑马,在肿瘤或罕见病治疗领域异军突起。
但比“第一”更重要的是,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然到来。这些进入临床后期阶段或是取得关键进展的AI候选药物,无论哪一款率先获批上市,都将正式宣告传统研发旧时代落幕、AI制药新时代开启。事实证明,AI早已不是医药行业的概念性“玩具”,而是能够真正创造出具备疗效与安全性,并完成大规模人体临床验证的“工具”。对于深陷高成本、低效率困境的生物医药产业而言,这是冰川消融后,照进裂缝的第一缕曙光。对于科研工作者来说,未来的命题不再是论证AI能否赋能制药行业,而是如何驾驭这股全新力量,向曾经束手无策的疑难病症发起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