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0月，美国股市崩盘，大萧条拉开序幕。

那时候有个擦鞋童，平时给人擦鞋的时候总爱听客人聊股票，自己也攒了点钱投进去。崩盘之后，他一贫如洗，重新拿起鞋刷。很多年以后，有人问他最深刻的教训是什么，他说：

“当擦鞋童都在谈论股票的时候，你就该走了。 ”

这个故事后来成了金融圈的一个经典段子，大家用它来形容市场情绪极端化的危险。但反过来想，当所有人都对某个东西避之不及的时候，机会是不是也在悄悄酝酿？

过去几年，不少银行就处在这种状态里。估值跌到地板，业绩增长乏力，净息差不断收窄，甚至整个板块被贴上了“价值陷阱”的标签。不少投资者一听到银行股就摇头，觉得那是老古董、没前途。

但这样的局面，正在发生改变。

1

遗忘

先看一组数字。

从业绩来看，Wind数据显示，42家A股上市银行的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速，从2021年的14.76%一路下滑到2025年的2.13%。五年时间，增速掉了超过12个百分点。这可不是什么小波动，这是整个行业盈利能力在肉眼可见地缩水。

从股价来看，银行板块自2018年3月开始，连续七年处于“破净”状态。也就是说，你花一块钱买银行股，对应的净资产可能值一块多，市场压根不买账。

2024年7月，银行板块股息率一度冲到7.26%，是近十年的最高水平。股息率高通常意味着股价低，这恰恰说明当时市场对银行股的抵触。

拿具体企业来说。招商银行，过去十几年一直是银行股里的“白马王子”，零售业务做得风生水起，ROE常年保持在15%以上，是无数价值投资者的心头好。但到了2023年和2024年，招行的营业收入连续两年下降，分别下滑了1.64%和0.48%。2023年至2025年，招行一季度的营收增速分别是-1.47%、-4.65%、-3.09%，连续三年开局不利。

浦发银行的日子更不好过。2024年，浦发的营收和净利润双双下滑，成了股份行里的“困难户”。

为什么会这样？核心原因就一个：净息差不断收窄。

净息差是银行最核心的赚钱指标。银行吸收存款付利息，放出贷款收利息，中间的差价就是净息差。这个差价越薄，银行赚得越少。

国家金融监管总局的数据显示，商业银行净息差从2021年的2.08%，一路跌到2025年四季度的1.42%，四年时间跌了66个基点。这是什么概念？工行自己算过一笔账，净息差每降0.1个百分点，它就少赚大约800亿利息收入。800亿，够干多少事了。

更让人揪心的是，2025年净息差和不良贷款率出现了“倒挂”——赚钱的利差已经低于坏账的风险成本。这就好比一个菜贩子，进价已经快赶上卖价了，稍微有点损耗就得赔钱。

所以过去几年，银行股投资者是真的难熬。业绩看不到起色，股价趴在地上，分红虽然稳定但架不住本金在缩水。很多人选择割肉离场，转身去追科技股、新能源。

银行股一度成了市场遗忘的角落。

2

筑底

但情况正在改变，而且是肉眼可见的改变。

先看2025年年报的数据。42家A股上市银行2025年全年营收同比增长1.42%，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1.41%。增速虽然谈不上惊艳，但方向已经稳住了。

更关键的是2026年一季报。同样是这42家银行，一季度营收同比增速飙升到7.59%，归母净利润增速3%。净利息收入同比增速从2025年的-1.47%直接拉到了7.66%，增速大幅回升，这是趋势性的反转。

净息差也在筑底。国家金融监管总局的数据显示，商业银行净息差在2025年二、三、四季度连续三个季度维持在1.42%，不再单边下滑。2026年一季度虽然微降到1.40%，但降幅已经大大收窄。六大行一季度净息差均值1.30%，环比去年四季度仅下降0.01个百分点，而去年同期可是降了0.14到0.18个百分点。

具体到企业，信号更加清晰。

招商银行熬过来了。2025年全年，招行营收3375亿元，同比增长0.01%，归母净利润首次突破1500亿元，达到1501.81亿元。2026年一季度，营收869.4亿元，同比增长3.81%，净利润378.52亿元，增长1.52%。这是2023年以来招行首次实现一季度的营收、净利润“双增”。

农业银行的不良贷款率持续下降，2025年累计降了3个基点，2026年一季度又降了2个基点，达到1.25%。“十四五”期间，农行不良率累计下降30个基点，是可比同业里改善幅度最大的。

工商银行2026年一季度营收2303.7亿元，同比增长8.27%，归母净利润869.41亿元，同比增长3.31%。建设银行一季度净息差1.36%，比去年全年还上升了0.02个百分点。

浦发银行也翻身了。2025年全年归母净利润500.17亿元，同比增长10.52%。2026年一季度营收352.77亿元，同比增长4.65%，归母净利润145.23亿元，同比上升3.03%，营收和利润增速近三年来首次回正。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结论其实很清楚了：银行业最困难的日子确实过去了。

业绩在修复，息差在企稳，资产质量在改善，整个行业正在从谷底爬出来。

3

周期

有人可能会说，银行业本来就是周期行业，起起落落很正常，这次不过又是一个周期罢了。

这话对了一半。银行业确实经历过多次周期，但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发展的逻辑变了。

回顾一下历史。上世纪90年代，四大国有银行的不良贷款率飙升，被国外学者扣上了“技术性破产”的帽子。有机构测算，1998、1999年，国有商业银行不良率一度高达35%和39%。

那时候靠什么救？财政发行2700亿元特别国债补充资本金，成立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剥离1.4万亿不良资产。那是“刮骨疗毒”，把坏账一刀切掉，让银行轻装上阵。

2000年代到2010年代，是中国银行业的“黄金二十年”。经济高速增长，房地产和基建大干快上，银行贷款跟着扩张，息差高、坏账少，躺着都能赚钱。那时候银行股是市场的香饽饽，上市银行平均ROE长期保持在15%以上，部分年份甚至突破20%。

但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毕马威《2026年中国银行业调查报告》说得特别直白：净息差处于历史低位，平均资本利润率向全社会平均水平回归，这些变化不是暂时的波动，而是行业走向成熟的必然规律。

换句话说，靠规模扩张、靠高息差吃饭的老路，走不通了。

过去二十年，银行的核心逻辑是“做大”——资产规模越大越好，网点越多越好，贷款越多越好。但现在中国经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信贷需求没那么旺盛了，利率市场化把息差越压越薄，银行再也不能靠“量大管饱”来维持增长。

毕马威的报告把银行业的新阶段概括为“以效率和质量竞争为主的阶段”。标志就是资产增速放缓和ROE回归社会平均水平。说白了，银行不能再靠“铺摊子”赚钱了，得靠“练内功”赚钱。

这对银行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也是一个重新洗牌的机会。那些能够适应新逻辑的银行，会在下一个周期里跑出来；那些还抱着旧思维不放的，可能会被远远甩在后面。

4

出路

既然旧路走不通了，那新路在哪？

据笔者观察，各家银行都在探索，打法不尽相同，我们分三类来看看。

先看国有大行，往海外走，往“非息”走。

国有大行体量大、资源多，选择的路径也最宽。一条路是国际化。2025年，以国有大行为首，一批银行加速在跨境国际业务和境外市场寻找新增长点。工行在年初境外机构座谈会上首次提出“因地制宜推进五化转型”。

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主任曾刚说得直白：经营国际化和资产配置多元化，需要大型银行强化境外业务，形成第二增长曲线。

国内利率低、息差薄，但海外不同市场的利率环境不一样，这里面有机会。

另一条路是做“非息收入”。非息收入就是不靠存贷利差的收入，比如财富管理、投资银行、托管业务等。2025年，六大国有银行的非息收入及其占营收的比重全部同比提高。中国银行非息收入达到2176亿元，同比增长超20%，占比超过33%，创了历史新高。交通银行在非息收入占比上更是拔得头筹。

▲图源：金融时报

再看股份行，各显神通，差异化突围。

股份行没有国有大行那么厚的家底，但机制更灵活，打法更多样。浦发银行走的是“数智化”路线。2025年，浦发资产总额突破10万亿，归母净利润增长10.52%。它的供应链金融业务表现尤其亮眼——累计服务上下游客户37408户，增长了将近一倍。在低利率和息差收窄的周期里，浦发是9家A股上市股份行中唯一实现营收和净利润“双增”的。

中信银行在财富管理上发力。2025年中期，中信银行零售管理资产余额达到4.99万亿元，较上年末增长6.52%。它依托私人银行中心搞集约化经营，中生代和长辈客群突破1亿户。中信银行总资产也突破了10万亿，增速6.28%。

招商银行虽然还是以零售为根基，但去年贷款投放结构发生了明显变化，对公业务反而成了穿越周期的支撑。2025年，招行对公贷款增长3520亿元，增速12.29%，而零售贷款只增长了约2%。

今年一季度，对公贷款继续加速，增量几乎是去年全年的63%。招行的对公信贷没有过度依赖地方城投和基建，更多投向制造业和交通运输，虽然做起来更难，但长期更稳。

最后看城商行，深耕区域，精准出击。

城商行体量小，但胜在灵活，可以在细分领域做出特色。2026年一季度，城商行的营收和净利润增速持续领跑整个银行业，分别达到9.7%和7.4%。

贵阳银行截至一季度末净息差1.66%，同比提升0.12个百分点，直接带动一季度营收同比增长14.60%，扭转了过去三年营收连续下滑的局面。

成都银行净息差1.65%，同比提升0.04个百分点，净利息收入同比增长22.3%，拉动全行营收增长15.1%。

还有一个做得比较好的是桂林银行，这家银行的头脑很清晰，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跟大型国有银行拼不过底蕴和资源，跟股份制银行相比也存在一些短板，既然如此还不如深耕地方特色，搞“农村包围城市”。

桂林银行所在的广西，2019年农村地区的金融资源非常稀缺，每万人银行网点数仅为城市的1/5，县域以下移动支付渗透率不足30%。正是在这一年，桂林银行启动“服务乡村振兴战略”。

这家银行最核心的差异化战略是“乡村金融+社区金融”双轮驱动。依托“市—县—乡—村”四级服务网络，把金融服务真正下沉到田间地头。他们突破了“就金融论金融”的思维定式，围绕“土特产”大做文章，比如支持茉莉花、柑橘、火龙果、月柿等富有当地特色的产业。

一方面为农业提供资金，另一方面充当整合种植、加工、物流、电商的全产业链操盘手。就拿茉莉花这个产业来说，他们通过“核心企业+农户”供应链金融模式，使每亩茉莉花产值从8000元提升至1.5万元，带动3.2万花农增收。

城商行的优势在于“船小好掉头”。它们扎根当地，对区域经济理解更深，可以精准服务中小企业和地方特色产业。在全国性银行下沉困难的地方，城商行反而能找到生存空间。

总的来看，银行寻找第二增长曲线的方向虽然五花八门，但核心逻辑就一条：摆脱对存贷利差的单一依赖，往多元化、综合化、国际化方向走。

5

尾声

把视野拉大一点，从全球范围看，银行业的演进是有规律可循的。

美国的银行业经历过从严格分业到逐步放开的过程，日本经历过“金融大爆炸”实现了混业经营，欧洲一些国家一直走的是全能银行模式。每个国家的银行业发展节奏不一样，但大的趋势是相似的：从粗放扩张走向精细经营，从单一业务走向综合服务。

中国银行业正处在这样一个转折点上。

过去二十年，中国银行业的核心竞争力是“规模”。我们是全球最大的银行体系之一，四大行常年霸榜全球银行千强的前列。但规模大不等于实力强，中国银行体系的经营效益相对较高，普惠性指标靠前，但在综合化经营、国际化程度、服务实体经济的能力上，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现在，中国银行业正在进入一个“以效率和质量竞争为主”的新阶段。这个阶段的标志是：资产增速放缓了，但资产质量提高了；息差变薄了，但收入来源更多元了；竞争更激烈了，但优秀银行和普通银行的差距也拉大了。

这对投资者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银行股的投资逻辑变了。

以前买银行股，看的是规模增速、看的是息差高低、看的是经济周期。以后买银行股，要看的是资产质量、要看收入结构的多元化、要看管理层的战略眼光和执行力。

那些能够成功找到第二增长曲线的银行，会在新周期里脱颖而出。那些还躺在旧模式上吃老本的银行，可能会被慢慢边缘化。

从估值来看，当前银行板块市净率只有0.58倍左右，多家银行的股息率重回5%以上。在无风险利率下行的大环境下，这个估值水平提供了充足的安全边际。多家券商预计，2026年上市银行业绩将逐步筑底回稳。

银行股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但好日子也不会是“躺赢”的日子。新周期的赢家，属于那些真正在转型、在进化、在寻找新路的企业！

对于投资者来说，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银行股还能不能买”，而是想清楚一个问题：在银行业新一轮洗牌中，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这个问题，值得每个人认真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