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拉图酒庄宣布退出La Place de Bordeaux,在波尔多引发的震动远不止于商业层面。这家拥有数百年历史的顶级名庄选择彻底收回对自身产品的定价权与销售主导权,被业界解读为对整个交易体系的公开质疑。一时间,“谁将是下一个拉图”成为行业热议的问题。
然而十多年过去,大规模跟进者并未出现。La Place依然运转,期酒(En Primeur)每年照常开盘,绝大多数波尔多酒庄仍按既有轨道行事。直到最近,才有另一个名字加入了这份出走名单——意大利托斯卡纳生产商Bibi Graetz。与拉图不同,他不是主动宣告退出,而是在亲身经历了这套体系的运作之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拉图的宣告是一种态度,Bibi Graetz的离场是一段经历,还有一些酒庄从创立之初就从未走进La Place的大门。2026年Vinexpo Asia展会期间及后续走访中,本刊记者与多位酒庄负责人进行了交流,从酒庄的视角,重新审视这套体系究竟提供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一套运转了数百年的体系,正在承压
La Place de Bordeaux是以波尔多酒商(négociant)为核心的多层级交易网络,历史可追溯至数百年前。酒庄将酒卖给酒商,酒商再分销至全球各地,构成一套运行高效、辐射广泛的分销体系。依托这一渠道,波尔多名庄得以在没有自建销售团队的情况下,将产品输送至全球每一个重要市场。
期酒制度则是La Place极具代表性的运作方式。每年春天,酒液尚在橡木桶中陈酿,酒庄便开出价格,买家提前下单付款,待数年后装瓶交货。酒庄借此提前锁定现金流,买家押注年份潜力与价格上涨,这套逻辑在波尔多大年份的黄金年代曾经运转流畅。
但近年来,这套机制承受的压力日益明显。期酒价格高于现货的倒挂现象屡见不鲜,高端波尔多市场流动性持续下降,加之全球高端葡萄酒消费的结构性变化,行业对于“期酒制度还有多大意义”的讨论从未停歇。多位受访的酒庄管理者向记者表示,期酒模式正在从“必要的融资工具”变为“未必还能带来溢价的选项”。
进入、扩张、崩塌,Bibi Graetz的波尔多之路
拉图的退出至今仍是波尔多期酒的标志性事件,Bibi Graetz的故事则是另一个版本。
这位托斯卡纳生产商曾将自己的旗舰酒款Testamatta和Colore接入La Place,并经历了令人瞩目的增长,五年之内,销量从数千瓶扩展至约二十万瓶。但随后,局面急剧逆转。Graetz在2026年Vinexpo Asia期间公开表示,销量最终跌幅高达90%。
在Graetz看来,La Place的底层逻辑,是将酒液同时分发给庞大的买家网络——餐厅、零售商、进口商、线上平台,覆盖面极广,但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拥有足够的利润空间和动力去主动推广品牌。库存在供应端各环节积压,没有人愿意投入,出路就变成了折价出售。在精品葡萄酒领域,价格一旦混乱,品牌伤害几乎是不可逆的。
Bibi Graetz的前品牌大使在接受本刊采访时透露,品牌在大陆市场的销量并不理想,最终也没有作为重点产品主推。但他并未将此归咎于某一方,而是将其描述为双方生意模式的不匹配。另据本刊了解,彼时大陆市场的Bibi Graetz存在线上平台售价远低于经销商出货价的情况,价格倒挂导致库存积压、出货困难,随即Bibi Graetz在中国大陆市场的经销商最终选择解约。
退出La Place之后,Graetz转向了几乎相反的路径:更少的合作方,更高的单个经销商利润,并对每个合作方是否真正有能力推广品牌提出硬性要求。
从未进入,走自己的路
与拉图"主动退出"、Bibi Graetz"亲历后离场"不同,还有一部分酒庄从创立之初就从未走进La Place的大门。
“对我们而言,期酒从来不是业务的一部分。”一位在波尔多拥有酒庄、同时在多个国家布局产区的家族酒业市场负责人对记者坦言。据他介绍,其家族在上个世纪进入葡萄酒行业时,创始人的目标就不是进入某个交易体系,而是自己掌握品质,自己接触客户。酒庄通过创建当地一家颇具影响力的葡萄酒俱乐部,建立了自己的直营会员体系,将酒直接销售给酒店、餐厅和终端个人客户。
选择不进入期酒体系并不难,难的是在没有这套融资与分销工具的情况下维持正常运营。在采访中,多位酒庄负责人提到了几个共同的前提条件。
首先是全球化或多元化的产区布局。一些酒庄在波尔多拥有产业的同时,也在智利、阿根廷、新西兰、甚至意大利等国家布局了葡萄园或酒庄。这种跨产区的资产结构,使其不需要将全部销售压力压在波尔多单一产品线上。如果某个年份波尔多红葡萄酒的市场承压,其他产区的产品可以形成对冲。用一位业内人士的话说:“我们的DNA来自波尔多,但业务是全球化的。”
其次是渠道资源的多产区复用能力。拥有覆盖全球核心市场的销售团队,可以在不同产区的品牌之间共享进口商网络和分销渠道。“我们可以用波尔多已有的渠道来推其他产区的酒,新世界的品牌也可以借助同样的进口商资源。”前述市场负责人向记者解释。这种协同效应大幅降低了单独为每个酒庄搭建渠道的成本。
第三个支撑是自持库存、自控出货节奏。不做期酒意味着酒庄需要自己承担储存成本,但同时也换来了时间上的主动权。酒庄可以等到年份进入更适合饮用的状态再推向市场,而不是在装瓶后立刻出货。在当前消费更趋理性、买家不再热衷囤酒的背景下,这种做法更贴近实际饮用需求,也避免了因过早定价而造成的价格倒挂风险。
期酒的未来:行业内的不同答案
在整个采访与交流过程中,多数业内人士对La Place de Bordeaux体系本身并未全盘否定。一位波尔多中级庄的出口经理对记者表示:“La Place仍然是一个高效的全球分销网络,尤其对于缺乏品牌知名度和销售团队的小酒庄来说,几乎不可替代。”Bibi Graetz的前品牌大使也提及:“即便在大陆市场遭遇困境之后,仍有大量酒庄选择同时留在La Place体系内并继续深耕中国市场,两者并非非此即彼。”
波尔多内部也已经开始出现一些调整尝试。例如,部分酒庄缩减期酒配额,将更多酒款留到现货市场发售;也有酒庄尝试通过社交媒体和直销渠道直接触达消费者,减少对酒商网络的完全依赖。
当记者问及是否建议更多酒庄放弃La Place、转向自主销售时,那位家族酒业集团的市场总监给出了谨慎的回答:“每个酒庄的情况不同。对我们而言,不做期酒不是战略转型,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在业务框架内。但对于深度依赖La Place的酒庄来说,贸然退出可能代价极高。更实际的方向或许是部分替代,而不是全有或全无。”
拉图的退出是一场引人注目的公开宣言,Bibi Graetz的离场是一段亲历后的修正,还有一批从未进入过期酒体系的酒庄,默默运行着自己的模式。对于期酒体系的价值,行业内部没有统一的答案。但越来越多的酒庄,正在用自己的实践,给出各自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