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CFA,金融MBA,多年基金从业经历。2007-2017年就职兴全基金,任趋势基金经理。2017-2024年就职浦银安盛基金,任价值投资部总经理。2024-2025年,就职国联安基金价值投资负责人。
巴菲特在 1976 年致股东信中,首次完整提出四大定性选股标准,搭建起自身核心投资分析框架;并在 1997 年股东大会上,正式将这套体系命名为 “过滤器”。过滤器的本质,是让投资者能够在看似纷繁复杂的投资机会中,快速剔除绝大多数无效的选项,只聚焦极少数真正具备重大成功概率的标的。这套方法虽然称不上完美,偶尔也会令投资者错失一些机遇,但整体来看,它带来的更多是“错过”(Omission),而不是“过错”(Commission)。自 1976 年以来,过滤器的外在表述虽略有调整,但其内核始终保持稳定,最终演化为今天价值投资者耳熟能详的体系:能力圈、好生意、护城河、德才兼备的管理层,以及本文即将进行重点论述的,内在价值。
价值投资并不依赖极高的智商,更需要一种正确的思维方式(Orientation)。这种思维方式的核心,正是价值投资反复强调的过滤器思维。它是一整套体系完整和逻辑自洽的思考与决策体系,实践中不应当过分突出某个单一环节而忽视其他环节。部分环节甚至彼此交织、相互影响。例如管理层的资本配置能力,就会直接影响到企业的内在价值。尤其需要明确的是,过滤器前序所有环节的核心作用,都是为了让投资者能够以更高的确定性去评估一笔投资的内在价值。内在价值是过滤器的最后一环,也是最具决定性意义的一个环节。
通过本文的解读,希望读者能更加准确地理解“巴菲特式价值投资”的本意:内在价值并不应当被看成是一个精确的具体数值,而更应被视作一个由多种不同假设组合形成的合理区间。投资者如果对内在价值的判断出现了严重的偏差,即便前四个环节的判断再精确到位,最终的投资结果大概率也会是差强人意。所谓“模糊的准确胜过精确的错误”。
一、什么是真正的内在价值
内在价值的定义看似简单:“任何股票、债券或企业,在今天的价值,都取决于该资产在剩余存续期内,预期将发生的现金流入与流出(净值),以适当利率折现后的结果。”
然而,内在价值在实践中能否得到正确的执行,首先就要依赖于过滤器的第一个环节,也就是“能力圈”。只有当投资者具备极高的确定性,能够清晰预判一门生意未来的自由现金流分布时,接下来对于内在价值的分析和计算才具有指导意义。如果缺乏这一前提,仅依据“下一个买家愿意支付的价格”进行决策,那就不再是投资,而是投机。
在实践中,基于全生命周期现金流的判断来界定“能力圈”已经极具挑战性。而且,在过滤器中的“资本配置”环节,涉及对企业未分配利润进行再投资决策。这直接改变未来自由现金流的规模与时点分布,并且进一步加大了对内在价值进行评估的复杂程度。正因如此,即便在资本市场高度成熟的美国,投资与投机的界限也常常模糊不清,极易被混为一谈。
作为“价值投资过滤器”系列的终结篇章,本文将“内在价值具有一定的模糊性”这一命题做尽可能清晰的论证。因为,内在价值的概念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被巴菲特称为是评估投资与企业相对吸引力的唯一合理方法。本章将通过以下三个维度来深化对内在价值理论的理解:
思想溯源:第二章节部分回溯并深挖埃德加·劳伦斯·史密斯(Edgar Lawrence Smith)与约翰·伯尔·威廉姆斯(John Burr Williams)这两位先驱大师的深刻洞见,剖析他们如何分别从实证研究与理论推演两个维度,奠定了巴菲特内在价值理论的基石。
逻辑论证:第三章节部分拆解巴菲特如何巧妙借用伊索寓言中“一鸟在手,胜过双鸟在林”的古老智慧,论证为何唯有基于未来现金流的折现逻辑,才是评估股票与企业的唯一正确方法,划清投资与投机的界线。
案例实证:第四章节将通过两个案例复盘,结合过滤器与内在价值理论的实际运用,力求呈现过滤器的具体思维过程。
二、劳伦斯和威廉姆斯
分别如何影响巴菲特的内在价值理论
劳伦斯意外发现,股票强于债券的秘密源于企业对留存收益的再投资行为
1924年,一本篇幅短小、最初并未引起关注、却注定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改变市场的书问世了。作者埃德加・劳伦斯・史密斯,书名《普通股的长期投资》。这本书记录了史密斯对截至1922年为止56年间股票价格走势的研究。
史密斯的研究始于一个假设:“在通胀时期,股票较债券的表现更好。而在通缩的时期,债券则比股票提供更多的超额回报”。但结果却令他十分震惊。事实并不支持这一前提。股票在通缩和通胀期间的表现,均好于债券。史密斯发现:企业通常会留存一部分收益。而这些留存收益在被用于再投资后,创造额外的利润。
这么一个看起来简单的观点,对当时的投资者而言却是极大的启示。彼时的市场,主要将股票视为获取股息收入的工具。史密斯的著作对当时资本市场的投资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在史密斯先生发表此文之前,股票被普遍视为投机的工具,只适合那些愿意承担巨大风险的人。债券才是正经绅士应该做的投资。
1926年,著名经济学家约翰・凯恩斯为这本书撰写的书评中,精准地概括了这一发现的重大意义:“书中的核心要点既新颖又重要。史密斯最具原创性的贡献,证明了企业留存收益,是其价值长期增长的关键因素。管理良好的公司通常不会将全部利润分配给股东。即便是并非每年如此,只是在景气年份留存部分利润,并重新投入经营。因此,复利效应(凯恩斯在此处加了斜体强调)对稳健的实业投资是有利的。”
史密斯的研究问世之后,投资者开始将股票看作长期投资品。股票既可以通过股息带来回报,也能通过留存收益再投资实现资本增值。然而,这一极具洞见的理论随后被“新时代理论”(New Era Theory)扭曲和无限放大。新时代理论鼓吹,既然股票代表了生意的一部分,且未分配利润用于再投资所拥有的复利效应。因此,不管什么价格的股票都值得拥有。股票永远比债券好。这最终引发了1929-1933年的美国股市大崩盘。
这段历史从侧面印证了判断资产内在价值的重要性,同时也凸显了另一位投资思想先驱的重要性。他就是巴菲特多次提及的约翰・伯尔・威廉姆斯,其价值评估理论为内在价值理论奠定了基础。
约翰·伯尔《投资价值理论》是DCF思想的鼻祖
约翰·伯尔·威廉姆斯(John Burr Williams)在1938年撰写的《投资价值理论》一书中,提出了价值评估的核心计算公式,其简化后的表述为:任何股票、债券或企业,在今天的价值,都取决于该资产在剩余存续期内,预期将发生的现金流入与流出(净值),以适当利率折现后的结果。需要强调的是,这一估值公式对于股票和债券均完全通用,无本质区别。
股票与债券虽然在估值公式上是一致的,但彼此仍存在一个重要的差异:债券有明确的票息和到期日,其未来现金流是被清晰界定的,无需投资者额外进行估算;而对于股票,投资分析师必须自行估算未来的“票息”,也就是企业未来将产生的现金流。
此外,管理层的素质对债券票息的影响极小。相比之下,管理层的能力会极大地影响股票的“票息”,直接决定企业未来现金流的规模与稳定性。这同时也是劳伦斯先生指出,企业将未分配利润进行再投资形成复利效应。因此,股票才会比债券强的根本原因。
事实上,约翰·伯尔·威廉姆斯(William Burr)正是DCF(现金流折现)思想的创始人,而并非广为人知的戈登股利折现模型(DDM)。DDM本质上只是对威廉姆斯框架的假设简化。它的核心前提是:假设企业创造的自由现金流以股利形式分配,并且引入了一个固定永续增长假设,具体公式为:股票价值(DDM)=下一年股利÷(折现率−永续增长率)。
巴菲特定性过滤器框架中的内在价值,本质上就是约翰・伯尔・威廉姆斯1938年《投资价值理论》The Theory of Investment Value中提出的核心思想的另一种表述。需要说明的是,威廉姆斯在提出这个原始的DCF思想时,并未对现金流给出具体、固定的定义,且当时FCFF(企业自由现金流)概念尚未正式形成。
为了将DCF思想落地应用于企业估值,巴菲特提出了“所有者收益(Owner Earning)”的概念,用于界定企业可自由分配给股东的现金流,其核心内涵与后续出现的FCFF(企业自由现金流)高度接近。
所有者收益的具体构成包括以下项目:(a)报表净利润,+(b)折旧、耗竭、摊销以及其他某些非现金费用,—(c)企业维持竞争地位而进行的资本开支(Capex)。(补充说明:若企业需要额外的营运资金(working capital)来维持其竞争地位与单位产量,这部分营运资金增量也应计入(c)项(即资本开支相关扣除项))。
三、伊索寓言所蕴含的投资思想
以及价值投资存在的认知误区
2000年互联网泡沫顶峰前后,资本市场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狂热。1999年,纳斯达克指数暴涨86%,标普500上涨19.25%,而伯克希尔股价全年大跌近20%,账面净值仅增长0.5%,创下巴菲特接管以来最差表现。
在全民追逐科技创新的浪潮中,媒体铺天盖地地质疑与批评扑面而来,《巴伦周刊》甚至直接以《沃伦,你怎么了?》作为封面标题,断言价值投资已经过时。面对巨大的舆论压力,巴菲特始终不为所动,并在2000年致股东信中,以一套简洁而有力的逻辑,重新定义了投资的本质。
巴菲特明确重申,约翰・伯尔・威廉姆斯在《投资价值理论》中提出的现金流折现思想,是评估资产唯一合理的估值方法论。为了让这一抽象理论变得通俗易懂,他甚至借用了流传2800年的伊索寓言,将投资的核心浓缩为一句朴素的公理:“一鸟在手,胜过二鸟在林。”
在巴菲特看来,这句古老谚语就是简化版的现金流折现模型。任何资产,股票、债券、土地、农场、企业,无论什么样的资产,其价值最终都取决于它未来能带回多少“鸟”,也就是可支配的现金流。他还很幽默地表示,先知伊索尽管聪明,但还不是那么聪明。因为,这里至少还漏掉了三个关键问题:
第一,确定性问题:你有多确定灌木丛里真的有鸟?这对应企业未来现金流的可靠性。
第二,时间与规模问题:鸟何时出现、会有多少只?这对应未来现金流的时间分布与数量大小。
第三,折现率问题:当前的无风险利率是多少?这决定了未来的“鸟”在今天价值几何。
只要能对这三个问题给出合理判断,就能估算出灌木丛中鸟的最大价值,进而知道值得用多少只手中的“鸟”去交换。从这个意义上说,伊索的公理是永恒的。蒸汽机、电力、汽车、互联网,所有改变世界的技术创新,都没有颠覆这一底层逻辑,也没有改变估值的本质。
可惜的是,虽然公式中的利率变量很简单,但想要准确填入另外两个变量,却极为困难。任何计算内在价值的人,必然会得出一个高度主观的数值。该数值会随着未来预估现金流的修正和利率的变动而变化。
巴菲特因此强调:内在价值应当是一个区间,而非一个精确数字。试图用精确数值去刻画未来,本身就是愚蠢的行为。更多时候,合理的做法是用可能性区间思考。当市场报价远低于最保守估计的价值区间下沿时,就出现了绝佳的投资机会,巴菲特将其称为IBT,无效灌木丛理论(Inefficient Bush Theory)。巴菲特在论述内在价值的同时,还不忘记讽刺了老对手学院派盛行的有效市场假说(EMH)。市场不仅不总是有效,反而经常因为贪婪与恐惧走向无效。
当然,做出这种判断并不需要天才,却需要两个基础条件:一是对商业经济学的基本理解,二是独立思考与稳定情绪,能够抵御“市场先生”的疯狂波动。
而当投资者连保守区间都无法确立时,尤其面对快速变化、高度不确定的新兴行业,任何投入都应被归为投机。早在1992年股东信中,巴菲特就明确区分了投资与投机:投资建立在对未来现金流的合理预判之上,投机则建立在对价格继续上涨的期待之上。两者的界限本就模糊,当市场沉浸在轻松赚钱的狂欢中时,理性会彻底麻痹,界限会完全消失。如同灰姑娘试图在午夜前离场,大多数试图在泡沫顶端出逃的参与者,最终都会被幻想困住。
泡沫时期最常见的误区,是对“价值”与“成长”的扭曲理解,以及对PE、PB、高股息等指标的迷信。
市场普遍将低市盈率、低市净率、高股息等同于价值投资,将高增长、高估值等同于成长投资,并把二者视为对立。同样是在1992年股东信中,巴菲特彻底打破了这一错误认知:所谓PE/PB/高股息的价值指标,只是会计价值,而非内在价值。PE、PB、股息率单独或组合出现,都不能代表一笔投资是否具备价值。这些数据只是财务报表的结果,很容易被修饰、被操纵,只能作为分析的起点,绝不是终点。
为了说明账面价值与内在价值的区别,巴菲特用大学教育做了比喻。教育的成本,包括学费与机会成本,可以看作账面价值。而教育带来的终身超额收入折现,才是真正的内在经济价值。账面价值可能远高于内在价值,也可能远低于内在价值,但账面价值永远无法衡量内在价值。
同样被普遍误解的还有成长与价值的关系。
巴菲特直言,市场上绝大多数分析师对二者的理解都是错误的:成长从来不是价值的对立面,而是价值公式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个变量可能是加分项,也可能是减分项。成长本身不创造价值,只有当企业为成长投入的每一美元,都能创造出超过一美元的长期市场价值时,成长才对股东有利。这就是著名的一美元原则(具体参阅《什么是德才兼备的“才”,详解价值投资严重正确的资本配置》)。相反,如果企业为了增长持续投入大量资本,却只能带来极低的回报,那么成长越快,价值毁灭越严重。
因此,真正的价值投资既不排斥成长,也不必然拘泥于低市净率、低市盈率、高股息率。反之,具备高市净率、高市盈率、低股息率特征的标的,也完全可能是一笔符合“价值”的投资。价值投资只遵循威廉姆斯所提出的内在价值计算公式:任何股票、债券或企业今天的价值,都取决于该资产在剩余存续期内,预期将发生的现金流入与流出—以适当利率折现后的结果。
在这种逻辑下,债券与股票也没有天然优劣之分。当现金流测算显示股票更便宜时买股票,当计算结果显示债券更具吸引力时买债券,一切由价值公式决定。
面对企业或股票未来现金流难以精准预测的现实,伯克希尔建立了两道防线,这也是巴菲特过滤器体系的核心。
第一道防线,是坚守能力圈。只投资业务简单、长期稳定、可预期的企业,远离复杂多变、无法判断未来现金流的领域。巴菲特反复强调,投资成功的关键不是知道多少,而是清醒地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避免重大错误,比追求惊人洞见重要得多。
第二道防线,是安全边际。这是本・格雷厄姆留下的最核心原则,也是投资成功的基石。只有当计算出的内在价值显著高于市场价格时,才值得买入。一点点溢价,不足以抵御未来的不确定性。
回顾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巴菲特在市场最狂热的时刻,用伊索寓言与现金流折现理论完成了一次优雅而有力的反击。他没有否定互联网的价值,也没有否认创新的意义,而是坚持:任何不产生现金流的故事,都不是价值;任何脱离未来现金流的估值,都是投机。技术可以改变世界,但不会改变投资的底层公理。
四、从报纸到苹果,
看透内在价值本质
巴菲特股东信中的报纸案例分析
在1991年致股东信中,巴菲特以媒体资产为例,按照永续年金的假设,进行了极为罕见的内在价值定量分析,并同时采用相对估值法展开对比分析(隐含假设:100万美元利润为真实、可自由分配的现金流)。我们可通过这一经典案例,清晰观察当假设前提与事实发生变化时,市场预期也相应发生变化,并最终引发估值剧烈变动。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市场普遍观点认为:
报纸、电视台或杂志这类媒体资产,其收益将永远以每年6%左右的速度增长,并且无需额外投入资本就能实现这一增长。原因在于:折旧费用大致与资本支出相抵,营运资本需求也微乎其微(注意套用所有者收益owner’s earning 定义)。
因此,报表利润(在无形资产摊销之前)同时就是自由可分配的利润。这也意味着,持有一项前述媒体资产,就等同于拥有一份每年以6%增长的永续年金。
假设使用10%的折现率来计算这一收益流的现值,那么,对于一家当前税后利润为100万美元的媒体资产,其合理估值可以高达2500万美元(就是戈登的永续增长模型PV=C/(r−g):100万/(10%−6%)=2500万(即25倍PE)
现在改变假设:
假定这100万美元代表正常盈利能力”,未来收益将会围绕这一水平周期性波动。这种“围绕中枢波动”的模式,其实是绝大多数企业的常态。它们的收益要想增长,只能依靠所有者持续投入更多资本(通常以留存收益的形式)。
在修正后的假设下,同样以10%折现,100万美元收益对应的估值仅为1000万美元(零增长且波动PV=C/(r−g):100万/(10%-0)=1000万。于是,看似微小的假设变动,就将资产估值降至税后收益的10倍。
美元就是美元,无论它来自媒体业务还是钢铁厂。但过去,投资者之所以愿意为媒体行业的1美元利润给出25X的估值,远高于钢铁行业1美元利润10X的估值,是因为市场预期媒体资产的收益能够持续增长(且无需大量额外资本),而钢铁行业的收益显然属于“围绕中枢波动”的类型。然而如今,市场对媒体行业的预期已经转向波动模型。正如我们简化的例子所展示的:一旦预期发生改变,估值必然随之剧烈变化。
Todd的高科技能力圈在苹果上的成功应用
托德・库姆斯斯作为曾经的GEICO首席执行官,以及伯克希尔除巴菲特和芒格之外,为数不多的投资副手。观察他对于价值投资的理解,也是我们从另外一个视角,对伯克希尔的价值投资底层逻辑进行观察和分析。
对于内在价值的理解,他曾经这样表述:“在投资中,想要获得完美的信息是不存在的。我们所能拥有的,只是可信区间。而这也正是安全边际的概念在投资中至关重要的原因所在。”这与巴菲特在伊索寓言中关于,“内在价值应当是一个区间,而非一个精确数字”的论述,几乎是如出一辙。
托德提到一个熟悉却常被低估的事实:投资股票看起来简单,但真正做好却极难。优秀分析师与普通分析师的最大差别在于:能否穿透复杂,抓住本质。
这个化繁为简的能力,并非肤浅的压缩,而是通过深度理解、层层剥离之后,提炼出影响最深的那个变量。托德的分析特别注重穿透,也就是从财务和经营的底层逻辑去验证这些特质是否真实存在。
“想象一美元的收入流入企业,经过现金流量表,再流经资产负债表,最终体现在损益表上。”这是他用来讲解正确的研究顺序的一句话。
在他看来,从损益表入手是一种误导,因为它只是当期的静态快照,且极易被人为润色。相比之下,资产负债表和现金流量表更能揭示企业运转的本质。在会计实践层面,库姆斯列举了一系列常见的“灰色空间”:费用化与资本化、出售资产是否立即确认收益、收购的入账方式……这些操作本身并非违法,但足以造成利润大幅变化。这些观点,与巴菲特所讲述PE/PB/高股息不属于分析内在价值的工具的思想,完全契合。
托德·库姆斯没有讲估值公式,也没罗列常见的估值倍数,而是强调了一点:定价不能脱离对企业本质的理解。库姆斯在文章中列出了一系列非常实用的判断问题,帮助投资者在研究后回答一个核心命题:你真的理解这家公司了吗?这些问题较巴菲特抽象的能力圈更加具象化,具体为:
a)这家公司是否拥有可持续、甚至可扩展的护城河?
b)它在未来五年最脆弱的环节是什么?有哪些路径依赖?
c)企业有没有定价权?会怎么行使?
d)面对下一轮衰退,它是脆弱的,还是“反脆弱”的?
e)复制这家企业需要哪些条件?
f)5年后,这家企业是否处于更有利的地位,并拥有更宽广的护城河?
托德继续表述:“如果你能自信地回答这些问题,你就会对真正重要的事务有清晰的认识,并能准确评估其内在价值。”而这正是决定你是否能做出明智决策的起点。
托德・库姆斯于2016年一季度率先布局苹果。他在忠实继承了巴菲特既有的投资框架基础上,成功拓展到了科技股投资这一全新的领域。尤为关键的是,库姆斯对苹果的分析,尤其是iPhone用户约95%的留存率数据,充分揭示出苹果作为具备消费者“特许经营权”的生意所拥有的强大用户粘性。
乔布斯时代的苹果高度重视产品品质,主要生产环节以自营为主,确保了对产品质量的严格把控。而库克作为顶尖的供应链管理专家,成功推动了苹果将生产环节外包,同时维持了严格的质量控制体系,将苹果转型为一门典型的轻资产生意。与此同时,苹果能够持续创造巨额自由现金流,管理层又坚持通过股票回购持续提升股东价值。
伯克希尔旗下年轻的基金经理熟练运用价值投资原则,在科技股投资上率先实现了大胆突破。给巴菲特带来了重要启示。托德向巴菲特展示了苹果的基本面特征,深刻影响了巴菲特,使他意识到苹果是一家披着科技股外衣的消费品公司。这也是巴菲特将苹果定义为具备消费属性的“特许经营权”生意,而非普通科技股的核心依据。
苹果用户高度忠实的消费行为习惯,契合巴菲特的能力圈;其轻资产模式与强大定价权,符合优质特许经营权的好生意标准;不断增强的科技属性构建起完整生态系统,在满足用户需求的同时形成极强的用户粘性,构筑了难以被超越的核心护城河;再加上管理层出色的资本配置能力,让巴菲特在分析苹果未来自由现金流时,能够以较高确定性判断其内在价值被严重低估。
最终,巴菲特在86岁高龄做出重仓苹果的决策。这笔投资为伯克希尔带来了巨额回报,成为其历史上贡献最大的单笔投资。价值投资的过滤器标准,再次展现出强大威力。
五、价值投资的内核、进化与未来
价值投资的过滤器思维,本质是一套推理严密、层层筛选、快速淘汰不合格标的的决策框架。其终极目标,是让投资者更有把握地判断企业的内在价值。巴菲特的内在价值思想虽源自格雷厄姆,却已发生实质性的进化,从静态的“雪茄蒂”式清算价值,转向对动态“滚雪球”式优质生意的全生命周期自由现金流的深度理解。
本文通过梳理劳伦斯、威廉姆斯等大师的理论发现,巴菲特的过滤器体系,远不止融合了格雷厄姆、费雪与芒格的智慧。劳伦斯揭示了股票优于债券的复利本质,但并未对内在价值给出完整的定义。此外,企业将未分配利润进行再投资的行为,进一步增大了对企业内在价值的判断难度。劳伦斯的复利思想,再加上威廉姆斯的现金流贴现思想,才构成了对巴菲特式“滚雪球”式内在价值的完整理解。
1976年,格雷厄姆离世。巴菲特在《金融分析师杂志》的悼词中写道:“绝大多数学科的创始人,其成果很快会被后人超越。但《证券分析》一书为混乱而令人困惑的资本市场建立了系统而严谨的分析体系。即使是在出版数十年后,仍少有人能企及格雷厄姆的高度。市场上许多理论转瞬即逝,唯有格雷厄姆提出的原则一直是稳妥的。”这段话深刻体现出,即便在思想上不断进化,巴菲特依然在坚守,并且在传承着格雷厄姆价值投资的核心原则。
如果从1924年投身投资的格雷厄姆算起,经由巴菲特继承并发扬光大,价值投资已走过逾百年的历程,历经了商业周期、人性博弈、资本市场的重重考验。已经卸任的巴菲特信心十足地认为,已经存续了60年的伯克希尔未来还能再存续一百年。巴菲特相信,资本配置能力极强的继任者,能像他过往一样带领伯克希尔穿越周期、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