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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雷峰网)
“一款超前AI物种,为何没能留在牌桌上?”
作者丨成妍菁
编辑丨董子博
没有人比李笛更挂念小冰。
“我们现在这家公司叫明日新程,因为我不能叫小冰,要能叫小冰我就叫小冰了。”
已经是新公司创始人的李笛,提起这款他一手做起的 AI 产品,语气里仍带着明显偏爱。
“小冰之父”是李笛最为知名的身份标签,也是他为之倾注超过十年光阴的AI产品,但一切在2025年春节后急转直下——先是2月被解除职务 ,随后11月底核心产品 X Eva 正式停服,小冰的故事被迫进入休眠期。
李笛
这算不上一次体面的告别,李笛带着一支核心团队 ,在2025年12月转身扎入智能体赛道,在陆奇的奇绩创坛亮相,以“明日新程”之名重新创业。团队至今,人数还不到二十人。
我们分别在2025年底和2026年初,与李笛在五道口见过两次。谈起过往种种,李笛试图以旁观者的姿态去回望和放下,但他依然会自嘲,同时也有自己的不甘——“我真正后悔的只有一次,就是23年底没做推理模型。”
在他的回忆下,每个技术决策对应的是一个窗口期:“我可能只是丢了一个名字,但小冰丢掉的是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
基于这一视角,小冰的成长路径,以及重要节点的分歧与选择,也有了另一种解释。(关于文章更多视角真相,可添加作者微信 Who123start 了解)
01
两次技术的“卡顿”
如果要总结小冰的停摆,很容易被归为“没跟上这一轮大模型”。
但事实是复杂的:在若干节点上,小冰反而走在时代前沿,只是因为各种力量推动滑向了另一种结局。
微软小冰
2013年小冰刚立项时,其团队就直接抛出“ social agent ”架构,将情感计算写进了核心设计目标,那个时候全行业还在死磕“定闹钟、查天气”这样的任务型工具。
与当时学界强调论文发表不同,小冰团队在一段时间内对论文发布保持克制,更倾向于通过专利来沉淀能力。
“我们那几年基本不发论文,或者说非常限制发论文,只注册专利。”李笛回忆。
其中一项在2016年申请的专利,围绕的是AI与人之间通过多模态进行往复交互的方法。这类底层交互方式的设计,直到今天仍然难以绕开。
更隐蔽的技术伏笔埋得更早。2017年,小冰的生成模型在输出回答时,会自发产生一个思考过程,像人脑里的自言自语。
李笛称之为"注意力的一次轻触"——这几乎就是后来 ChatGPT 引爆行业的思维链(Chain-of-Thought)技术,但当时没人意识到它的价值,包括小冰自己。
真正的分歧,出现在2022年。
大模型爆发前夜,小冰内部团队判断 Transformer 架构的潜力尚未被挖尽,提出应尽快采购 GPU、继续训练更大规模模型。但这一提议没有被采纳。
从时间上看,这次延迟影响直接。2022年底到2023年初,是基础模型能力快速拉开的关键窗口,小冰没有进入这一轮节奏。
紧接着,李笛及团队基于 COT(思维链)的判断,在2023年2月推出一个名为“小冰链”(小冰 X-CoTA )的项目。
团队通过观察发现,这一轮大模型真正重要的变化,并不在多模态或生成能力,而在模型开始具备一种更基础的能力:在生成答案之前,先进行一段“思考”。
然而,"小冰链"仅仅存活了一个月,便在同年3月被强行叫停,理由仅仅是"看不懂,不让做"。
这成为小冰在技术路径上的第一个卡顿。
此后的一年里,行业的主线逐渐清晰:大模型赛道从蓝海杀成红海,资源开始向这些方向集中,几乎所有玩家都在同一条轨道上加速。
在这样的环境下,小冰团队所坚持的“看起来不那么主流”的路径,变得更加困难。
2023年底,小冰在日本的业务风生水起——开源大模型排名与 Meta 持平,270万付费用户,没花一分钱买流量。账上资金充裕,小冰又有了做训练推理模型的想法,却再一次遭到公司部分管理层否决,造成了公司在技术上的第二个卡顿。
这也成为李笛至今无法释怀的一件事:"这是我到今天为止唯一一次深深的遗憾。(关于文章更多视角真相,可添加作者微信Who123start了解)
如果把这些节点连在一起,就会发现那些年小冰错过的浪潮节点:从基础模型,到思维链,再到推理能力,一条本可以延伸下去的技术路线,在多个关键时刻被按下暂停。
但如果仅仅把问题归结为“错过大模型”,又未免有些“马后炮”。
不如设想一下,当年小冰如愿买到 GPU ,顺利杀入大模型之战,故事结局就一定美好吗?
来看一组资料:曾经备受资本追捧的大模型“六小虎”之一的零一万物:这家明星独角兽,在经历2025年严重的人才流失潮后,于2026年1月被迫宣布将其大部分预训练和 AI Infra 团队并入阿里云的联合实验室,彻底放弃对超级大模型的追逐。
以及专做垂直大模型公司波形智能,在成立仅一年半、刚拿完千万元融资就宣告解散。
这意味着大模型本身,并不是一个确定性的答案。
其实早期小冰内部的预判也是如此,随着国内流水线般培养出上万名“模型训练产业工人”,单纯的算力堆砌与多模态军备竞赛,根本无法形成真正的技术壁垒。
我们常说一款产品的成败和团队气质不无关系,尤其是灵魂人物对技术的判断。
当所有人把关注点放在多模态等领域时,李笛真正在意的是“认知”与“异构多智能体”。未来的 AI 不会停留在单一模型或简单封装,而是会收敛到多智能体的协作体系。但关键不在于“数量”,而在于结构。
早先李笛曾系统性研究过人类学术体系的演化,来试图理解群体智能是如何形成的。
后来发现真正高级的群体智能是一个向关键节点收敛的“熵减”过程,而现在许多 agent 框架搞“人海战术”,拼命往里塞专家和上下文,完全是一种“熵增”设计。
其结果不仅是上下文管理走向崩溃,还会让 AI 陷入“群体愚蠢”。
其实分歧本质上仍然是对“智能从哪里来”的不同理解:到底是来自更大的规模,还是来自更有效的组织。
这种观点也延伸到了他对产品形态的判断上。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行业习惯用 DAU、MAU 来衡量一款 AI 产品的表现。但小冰内部认为那是一种“媚俗”的系统设计 ,早在2017年,小冰在上一代技术里就已经能做到单次会话、高达7000多轮的惊人数据。但恰恰是在那个节点,小冰主动放弃了将“对话轮数”作为核心 KPI 。
转而关注这些“里程碑”式的节点——比如用户是否会在某个具体时刻,把AI当作可以讨论重要问题的对象;或者在某些决策上,开始真正参考它的建议,这些才能够让 AI 与人建立“长程关系”。
2020 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的小冰
为了验证这种判断,2019年小冰团队做过一次反常规的产品操作:他们在一周内,将拥有1700多万用户的“虚拟男友”全线强制终止。用户若想找回,必须经历长达一个月的等待,并反复向系统“请求”。
这在当时的互联网圈无疑是特别的存在。当这些虚拟 AI 最终被恢复后,小冰团队发现,用户与这些“男友”的关系真正跨入了一个新的里程碑——因为经历过“失去”,交互不止停留在情绪发泄或打发时间,而是有了真情实感的依赖。
回过头看,小冰身上的这种超前交互验证,与今天行业逐渐走向的多智能体与长期关系方向并不矛盾,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更早。
但最终关于应用形态的设想,不断因内部技术的判断而夭折。
表面上看这场错失是技术层面的判断失误。但真正重塑小冰命运轨迹的,是那些当时看似“合理”的决策,在阴差阳错中改变了小冰的结局。
02
小冰的“兄弟互搏”
2024 年,半边身子陷入了泥潭的小冰,其实还有一次“自救”机会。
当时,小冰在日本的分部(Rinna)做的不错,在开源领域可以和做出了 Llama 系列的 Meta 分庭抗礼,甚至成拿下了东京电力公司的大客户,成为了他们的大模型供应商。
而小冰聪明的地方在于,早在进驻日本之初,就把 Rinna 和国内的实体做好了区隔,以至日本的产经省一直没把 Rinna 看成一家中国公司的分部。
早在 2022 年末,小冰的估值就冲上了 20 亿美金,而这样的估值,对于小冰来说既是荣耀,又是桎梏——一年后,小冰内部就已经传出了资金吃紧的消息。
如果这时 Rinna 能够独立分拆在日本上市,小冰无疑就能抓到这根弥足珍贵的救命稻草。
但这条出路,却没有获得公司的实际控股人沈向洋的首肯。
据传,在小冰分拆时,占有 70% 股份的沈向洋和 20% 的李笛曾有“君子协定”:前者虽然持有大部分股权,但允许李笛保留对公司的决策权力。但结果上,沈向洋之于小冰,却似乎没有单纯持股这么简单。
沈向洋
而产品上,为了迎合沈向洋的节奏,每年一次发布会的小冰,从 2021 年之后,便再没在公众面前做过发布会;而小冰的 AI 社交平台“小冰岛”,也为了沈向洋,发布日期延后了 10 个月。
随着沈向洋将关注重心向阶跃星辰倾斜,本就有些微妙的关系,矛盾便被摆到了台面上来。
大股东加入上海这家年轻的独角兽,小冰的境况一时窘迫,引得二级市场的投资人们议论纷纷。在内部,小冰也被迫做出技术上的区隔——有人说,小冰被要求砍掉一切和大模型相关的故事,也和沈向洋的新去处有关。
在 AI 战事愈演愈烈,小冰急需 GPU 进行研发的关键当口,公司采购算力的需求,却被高层毙掉了——而另一边,小冰却接到了高层指令,要无息出借近 6000 万人民币,过桥给关联公司,供对方来采买 GPU。
而当时公司账上可动的预算,据说只有一个半月的钱。
如果说,资金上的矛盾本就难以调和,技术和产品层面的矛盾,就更是一地鸡毛。
在 To B 领域,小冰客户不少,帮助“兄弟”公司、推广使用他们的大模型能力,也算是情理之中。而在概念验证阶段,模型的收敛却完全达不到标准。而 To C 领域,据说对方还动过把失败的产品当作不良资产转让给小冰的心思,后面则遭到了李笛的拒绝。
而在这一切之中,沈向洋的解释是,自己只是纯粹“帮忙”,和别家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高层的博弈,也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小冰的团队,终于导致了李笛和小冰的分道扬镳。据说,从一代小冰就加入的某位联创离职时,只有一位 HR 代为通知。
一些人最终站在了李笛的对立面上,选择了留在小冰,其中也包括和李笛一起同袍多年的兄弟。
传闻,就在其人重病住院时,有人见过李笛的眼泪。
03
结语
客观点说,在当前 agent 的叙事环境下评判上一代 AI 产品,本身就略带一丝“科技霸凌”之味。
只是小冰就特殊在,成也技术,败也技术,我们无法轻易将罪责定于某一个人或者某个团队之上,因为身处其位,很难做出完全指向未来的判断。
哀叹小冰沦落至今,也不能粗暴用单一原因去归结。技术并未缺席,窗口期也并完全关闭,真正复杂的,是所有变量在同一时间点上的叠加。
商业的残酷在于,错失两年大模型的黄金窗口期,无法被时间倒流来弥补。但商业的迷人之处也在于,只要逻辑依然成立,牌桌就永远都在。
“小冰之父”的故事暂且告一段落,作为创始人的李笛,还在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