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2026 年3月召开的全国两会期间，政府工作报告将今年经济增长目标设定为4.5%-5%区间，强调在实际工作中争取更好结果，这是“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的重要政策信号。

然而，在实现目标的征途中，中国正面临着人均GDP在高收入门槛前“反复徘徊”的现实挑战。刘世锦先生基于其提出的“历史需求峰值”理论，结合日韩等国际经验指出：中国目前正处于中速增长的后期，跨越高收入门槛已进入关键徘徊期。他警示要警惕“中等收入陷阱”风险，通过扩消费、稳预期与结构性改革，确保增长阶段的平稳转换。

刘世锦

中国经济50人论坛成员、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中方首席顾问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

*以下内容节选自中信出版集团图书《“十五五”经济发展的思考》第一章《扩消费、稳增长、稳预期与结构性改革》，章节内容根据2025年5月22日长安讲坛第427期的内容整理而成。

近年来，尽管中国经济在疫情后的复苏进程比较曲折，但总体呈现回升向好的态势。一方面，2023年和2024年分别实现5.2%和5%的增长目标，在全球各大经济体中是靠前的。另一方面，宏观经济面临日益增大的总需求下降的压力，2025年GDP平减指数已连续7个季度处于负增长状态。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国内生产总值增长5%左右”的预期目标，突出迎难而上、奋发有为的鲜明导向。这需要“跳一跳才能达到”，虽有难度，但必须努力争取。

高质量发展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中国式现代化不仅有五个方面的特色，而且也有量化的增长指标，到2035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迈上新的大台阶，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从国际比较角度看，到2035年，我国人均收入水平要上三个台阶： 第一，人均收入 1.4万美元，成为高收入国家； 第二，人均收入 2万美元左右，进入发达国家行列； 第三，人均收入三四万美元，平均 3.5万美元，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收入水平。

2021年，我国人均GDP达到80976元，按人民币兑美元年平均汇率折算约12551美元，非常接近2021年7月世界银行发布的高收入国家标准12695美元。2024年，我国人均GDP按人民币兑美元年平均汇率折算约为13445美元，同年世界银行发布的高收入国家标准为13845美元。与2021年相比，差距略有扩大。原因是多方面的，疫情冲击等因素导致实际增速波动较大，价格低迷或通缩使名义增速低于实际增速，人民币兑美元汇率贬值等。

国际经验值得重视。通常， 一个国家从中等收入阶段上升到高收入阶段，人均收入在1万美元左右时，往往会进入一个特殊的不稳定阶段。世界银行的一项研究发现，二战后上百个经济体开始工业化，但在 25年以上保持7%增速的经济体只有13个。

如 图1-1、 图1-2所示，大型经济体中只有日本、韩国、新加坡成功进入高收入阶段。更多国家落入“中等收入陷阱”，典型的有拉丁美洲的阿根廷、巴西、墨西哥，亚洲的菲律宾、马来西亚，以及近年的南非、俄罗斯。其原因包括创新能力不足、收入分配差距拉大、人力资本发展滞后、资源环境压力加大、外部冲击等。

上述问题和挑战在中国均不同程度地存在。 摆脱“低收入贫困陷阱”，进入现代经济增长进程不易；摆脱“中等收入陷阱”，进入高收入社会更难。过去 10多年，我国较为稳定地从高速增长转入中速增长，没有出现过大的波动，这在全球范围来看是很不容易的，但我国至今仍未跨过高收入国家门槛。

高收入国家的标准是动态调整的，近些年每年大概增长4%。这意味着如果我国人均收入按现价美元计算的年增长率不足4%，则难以跨越该门槛。长时间以来，中国经济增速较高，人们普遍认为中国跨越该门槛不会有大的问题。但近几年，我国在高收入门槛徘徊的情况表明，我们也要防止落入“中等收入陷阱”，有了这种风险意识，才能务实有效地推进我国的现代化进程。我们对跨越高收入国家门槛仍充满信心。

从增长速度来看，改革开放以来到21世纪第一个10年，中国经济经历了30多年10%左右的高速增长。东亚成功追赶型经济体，如日本、韩国、中国台湾、新加坡等，都经历过类似增长。从2010年一季度开始，中国经济在达到一个高点后开始减速，从高速逐步转为中速。这种变化可以表述为增长阶段转变。这里以日本经济为参照，它有上亿人口，属于大型经济体，与中国具有一些可比性。

日本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经历了9%左右的高速增长；70年代初遭遇石油危机，进入中速增长，增速在4%左右；90年代初减速，低速增长在2%左右，甚至出现了零增长和负增长（见 图1-3）。

如果与日本比较，中国目前处在中速增长的后期。日本经历了20年的中速增长，中国经济增速自2010年开始下台阶，到目前为止已将近15年，还有5年的中速增长期，但中国是一个大型经济体，我们希望这个增长期再长一点（见 图1-4）。

在这种转型过程中，有两个概念非常重要。一个是 历史需求峰值（这是我在研究过程中提出的一个概念），也就是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工业化、城市化的进程中，需求增长最快，或需求量最大的那个点或区间。到了这个点或区间，增长速度就开始降低。 2010年一季度，中国经济增速达到了历史需求峰值。另一个是需求结构，需求结构的背后是收入结构。

简单地说，是中高收入群体与低收入群体的分布结构。一种结构是中高收入群体比重低，低收入群体比重高；另一种结构是中等收入群体比重高，低收入群体比重低，也就是通常说的“橄榄型”结构。 历史需求峰值决定了从高速向中速的转折点，而需求结构决定了转折以后中速增长的持续时间。

有人把目前中国的情况与20世纪90年代初的日本相比。除了发生过类似的房地产泡沫破裂，其他差别实际上相当大。20世纪90年代初的日本已经经历了20年的中速增长，人均收入超过3万美元，一度高于美国，在发达经济体中位于前列。此外，日本的社会保障体系较为完善，城乡差距基本消除，而中国目前尚未跨过高收入国家门槛。我们过去强调要避免过高的增长速度，是因为当时中国经济具有较高的增长潜力。现阶段需要强调的是经济增长速度不能过低。今后5年有潜力保持中速增长，目标为5%，并应将4%作为不能破的底线。

我国宏观经济面临的问题是需求不足，居民实际最终消费占GDP的比重较全球平均水平低约20个百分点（见 图1-5）。

用购买力平价口径比较中国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OECD）成员国在相似发展阶段的经济结构，可以得出三组数据。

第一，家庭消费占比，中国和OECD分别占39.12%和57.27%，中国相当于OECD的68.3%。

第二，最终消费占比，中国和OECD分别占55.06% 和73.73%，中国相当于OECD的74.6%。

第三，服务消费占比，中国和OECD分别占17.68%和25.03%，中国相当于OECD的70.6%。中国现阶段的消费需求不足，与OECD相同阶段的均值相比偏差1/4至1/3，这不是平均水平上的偏差，而是一种“结构性偏差”。住房消费统计由成本法转为虚拟租金法，不足以改变上述基本判断。

新书信息

《“十五五”经济发展的思考》

【作者】白重恩、蔡昉、樊纲、江小涓、隆国强、杨伟民、易纲

【定价】79.00元

【出版日期】2026.3

【内容简介】

“十五五”（2026—2030）开启中国改革创新发展的决胜之期。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新征程中，“十五五”是承上启下的关键阶段。本书汇集中国经济50人论坛十数位学者专家的前瞻思考，探讨“十五五”阶段中国经济向新向优的关键点与新举措。

全书一共13篇文章，立足“十五五”规划建议的核心逻辑，深入解读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堵点与突破口。围绕经济发展与经济安全两条主线，全书分别解读了未来产业、科技创新、人工智能时代的就业与收入、提振消费、金融强国、大类资产等话题。

这本书为中国经济发展提供有力的思想和学术分析，对经济领域的政策制定者以及广大的市场参与者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作者简介】

刘世锦，中国经济50人论坛成员、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

白重恩，中国经济50人论坛学术委员会成员、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

余永定，中国经济50人论坛成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杨伟民，中国经济50人论坛学术委员会成员、原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

尹艳林，中国经济50人论坛成员、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

姚洋，中国经济50人论坛成员、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

蔡昉，中国经济50人论坛学委会成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

李实，中国经济50人论坛特邀专家、浙江大学共享与发展研究院院长

张晓晶，中国经济50人论坛成员、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主任

曹远征，中国经济50人论坛成员、清华大学经管学院管理实践访问教授、中国银行原首席经济学家

张志洲，中国经济50人论坛特邀专家、敦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首席执行官

杜鹰，中国经济50人论坛特邀专家、国家发改委原副主任

伍戈，中国经济50人论坛特邀专家、长江证券首席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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