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7日,第二十七届北大光华新年论坛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本届论坛主题为“内需主导,聚力增长,开启‘十五五’新征程”。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金融学系教授刘俏以《如何提升居民消费》为题发表主旨演讲。
刘俏深入解析了“中国居民消费率之谜”:我国居民消费的GDP占比远低于发达国家平均水平,但人均实物消费量却远超全球平均,部分商品甚至超过美日。这一矛盾的核心在于低价格与消费结构失衡,强大产能引发的激烈竞争导致产品低价低利润,进而限制居民收入增长,形成结构性循环。他强调,提振消费的政策应真正作用于居民内生消费决策,将“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紧密结合。他建议,政策应优化GDP核算导向,增加居民收入与消费率考核指标;通过分配制度改革、财产性收入提升、新型城镇化等举措增加居民可支配收入;以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提升消费支持力度;推动企业从“规模扩张”转向“创新驱动”,结合出海战略改善盈利与分配。同时,他以电子消费券为例,强调应包容消费领域创新实践,以系统性改革激活居民消费内生动力,为经济增长注入持久动能。
一
中国居民消费率之谜
评估中国消费的现状,一个直观矛盾在于数据与实物消费存在的“温差”:按照价值量计算,我国居民消费率占比仅为40%左右,比发达国家平均低近20个百分点;但若观察实物消费量,情况则大不相同。美银证券近期的一项研究为此提供了注脚:在人均蛋白质摄取量上,中国已超过美国与日本,达到美国的1.06倍,显著高于全球均值;人均蔬菜消费量更是达到美国的3倍。从“物”的层面,我国人均实物量的消费远超全球平均。
这正是“中国居民消费率”之谜:以价值量计算的居民消费明显低于以实物量计算的居民消费。这一反差,不禁令人思考:中国居民消费率是否被低估了? 解开此谜题的关键,在于理解其背后的低价格以及消费结构特征。
第一,低价格。食品餐饮、服务消费、公共消费乃至电动汽车等消费品价格,仅为美国三分之一。消费实物量可观,但价格因素导致居民消费率未能完整反映真实消费情况。
第二,消费结构。服务消费占比较低,餐饮、交通、教育、医疗、文化娱乐等开支占比远低于美日等发达国家,甚至低于全球平均值。
二、
打破低价格、低利润、低收入的
结构性循环
低价格的形成源于强大的产能基础:我国生产了全球65%的电动汽车、70%的手机、85%的空调压缩机、55%的重工业造船吨位数,农产品领域更占据全球60%的鱼子酱、80%的松露产量。强大产能将供需关系向需求方倾斜,带来了低价可能。
但低价格对中国经济长期增长、扩大内需与高质量发展是否有价值?当前我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已达30%,远超美国;按现有增速,制造业年增速将比全球平均水平高两个百分点(与近年我国GDP增速的相对优势相符),到2050年占比将逼近50%。——在逆全球化盛行、我国经济亟需实现投资与消费再平衡的大背景下,此种场景出现的概率极小。在此背景下,经济增长的有效需求从何而来?破解这一困局,关键在于制造业的结构优化,推动制造业向高端升级,打造品牌大国与制造强国,实现商品的质量与品牌溢价,这是制造业未来的核心发展方向。
近期有文章对比中美制造业等核心领域劳动生产率与工资:以钢铁行业为例,中国炼钢工人人均炼钢吨位数是美国的3.25倍,人均增加值按货币量计算达美国的1.2倍,但人均工资仅为美国的六分之一。中国工人的劳动生产率远高于美国,然而人均工资却处于较低水平。要真正撬动内需、提振居民消费,关键在于打破“产品低价格—企业低利润—劳动者低收入”的结构性循环。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是破题关键。统筹实物量价值创造与名义量价值实现,将“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深度融合,推动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与扩大有效需求协同发力,为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及内需提升提供框架思路。
三
改变居民内生消费决策的政策措施
政策要对消费产生长期作用,关键在于能否真正触动居民内生的消费意愿与决策逻辑。倘若将居民消费视作一个函数,那么其最核心的变量有两个:一是居民的边际消费倾向,即每增加一元收入,愿意用于消费的比例,这直接体现为消费意愿;二是居民的可支配收入水平,这构成了消费能力的基础。当前及未来的政策设计,应紧紧围绕这两大变量精准施策、持续发力,才能从根源上直接而有效地推动消费提升。
(一)优化GDP核算方法,增加居民收入与居民消费率指标
当前投资低效、产能过剩、行业内卷等问题,与重复投资建设密切相关,根源是GDP导向的政绩锦标赛。未来可在地方政府层面,将GDP核算从生产法改为收入法,以劳动者报酬、企业盈利为核心核算指标并公开数据。这一调整能引导地方政府更关注居民收入与企业效益,而非单纯生产规模,作为导向性变革,可正向推动居民收入提升与边际消费倾向改善,践行投资于人、以民为本的发展理念。
(二)提高居民可支配收入,多路径拓宽增收渠道
2024年我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仅为43%,拓宽增收渠道可从多方面着手。一是稳增长(包括名义增长),实施居民增收计划,增加初次分配中劳动收入占比、强化财政转移支付的惠民生导向、做好兜底的同时扩大中等收入群体。二是提升财产性收入占比。美国财产性收入占比达16%-17%,我国仅为4%,若提升至美国水平,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将增加12-13个百分点,内需格局将发生根本性转变。具体举措包括完善农村“三权”市场化退出机制,增加农民财产性收入;优化资本市场回报机制,提升上市公司质量,为投资者提供稳定收益等。三是促进城乡融合、深入推进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提升居民消费意愿和消费能力。城乡融合发展的核心是以人为本,既能提升新市民与农民工的可支配收入,也能显著改善其边际消费倾向。一方面,让转移人口在城市落户并享受均等公共服务,可提升其人力资本,夯实长期增收基础;另一方面,研究表明,城市灵活就业人员获得户籍与均等公共服务后,消费意愿可提升28%。我国目前约有2.55亿无户籍城市灵活就业人员,若实现上述目标,新增消费规模将超1万亿元。
(三)以更加积极有为的财政政策增加消费支持力度
一方面,通过适度扩大规范、透明的国债发行规模来置换部分政府隐性债务,我国可在不改变公共部门整体偿债责任边界的前提下,实现“以明换暗、以长换短、以低换高”的风险重组,从而有效控制政府隐性债务风险。另一方面,部分已推出的“投资于人”政策仍规模偏小,难以真正起到提振消费的作用。以育儿补贴为例,目前我国向拥有3周岁以下幼儿的家庭发放每月每孩300元补贴,相较于育儿成本仍较低,若能增加到每月1800元,一年大约需要投入5000亿元,如果全部转为消费,居民消费率将提升1个百分点,拉动0.5-0.6个百分点的GDP增长。
(四)以结构性货币政策加大对居民消费支持力度
当前商业银行净息差处于历史低位,大规模降准降息空间有限。但结构性货币政策可发挥更大作用,如对服务消费领域实施结构性降息,助力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若存量住房贷款利率下降0.5个百分点,每年可减少居民利息支出1872亿元,间接提升消费能力。中小微企业吸纳了80%的就业且贴近消费终端,通过结构性政策降低其融资成本,既能稳定就业,又能间接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助力经济良性内循环。
(五)长效破局,更大力度推动反内卷与企业大出海
自反内卷政策实施以来,生产价格指数降幅持续收窄,推动企业从规模扩张、低价竞争,转向质量提升、效率优先、创新驱动。企业利润改善后,可将更多资源投入技术研发与劳动者报酬提升,长远形成“合理价格-适度利润-稳步增收”的良性格局。
企业出海的底层逻辑与此一致,可有效对冲国内内卷的利润挤压,为价格提升与劳动者增收创造空间。当前中国企业海外收入占比已升至16%左右,出海价值主张发生深刻转变:从简单产品出口转向全价值链布局,从规模扩张转向价值创造与管理升级,向绿色、数字化、可持续发展转型,从“走出去”的交易思维转向“走进去”的当地投资思维。这一转变强化了中国企业全球竞争力,为打破低价循环、优化微观经济格局提供了重要支撑。
(六)采取创新性措施促进房地产行业企稳回升,稳定消费信心
房地产市场与居民消费信心密切相关,推动房地产企稳回升对改善边际消费倾向至关重要。需出台坚决的改革举措与创新实践,例如成立国家级母基金,加上市场机构的参与和金融机构提供的融资,直接参与租赁住房建设,或者收购存量商品房,或者新建住房,将其更新为租赁住房,培育成熟之后通过公募REITs或机构间REITs退出,形成“开发(购买)→培育→退出→开发”的投融资闭环。这些举措既能缓解房地产供需结构性错配、稳定短期房价,长远也将改变中国房地产格局。
美国房地产对GDP贡献达16%,其中仅5%来自投资,11%来自消费(住房消费+房租)。我国当前房地产对GDP贡献约为6.3%,若释放同等规模住房消费潜力,贡献度将升至12%-13%。可见,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房地产仍是关键节点行业,其关联的居民财富既影响边际消费倾向,也关乎居民可支配收入。
总之,我国已迈入建设消费强国的关键阶段,深入剖析消费不振的底层原因,才能制定精准政策、推动有效商业创新,最终助力中国经济长远高质量发展。
来源|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排版| 李珅
编辑 | 王小雅
审阅| 塔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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