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编暖心提醒,音乐相伴更有感觉~
顾杨 李莉
我国航天事业奠基人钱学森教授的《论人体科学与现代科技》是一部厚重的文集,其中的170余篇论文、演讲、报告,横跨近20年,构筑起“人体科学”这一交叉学科的完整框架。作为一名接受现代医学训练的医生,初读这本书时,我带着职业性的审慎——那些关于气功、特异功能的论述,与我所熟悉的分子机制、循证证据之间,似乎隔着一条难以跨越的河流。直到读到这句话:“中医所谓的辨证施治,这个‘证’就是功能状态。”我忽然意识到,这条河流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跨越。
用现代医学解释望闻问切
现代医学的演进,本身就是不断逼近“个体”的历史。为什么同样的疾病在不同人身上表现迥异?肿瘤学已给出清晰的回答——因为疾病亚型的差异。比如,乳腺癌不再是一个单一疾病,而是根据ER、PR、HER2等分子标志物划分的若干亚型,每种亚型对应不同的治疗策略。非小细胞肺癌的靶向治疗,更是建立在EGFR、ALK等驱动基因突变谱系之上。这就是现代医学的辨证——只不过中医使用的望闻问切,换成了免疫组化、基因测序和蛋白质谱。
从这个视角出发,钱老的洞见便有了另一种解读。他在书中将人体定义为“开放的复杂巨系统”,进一步解析为“形—气—神”三个层次。用现代医学理论解释,便是物质能量系统、信息控制系统、心理精神系统。他提到,人的自卫行动,如应激反应、免疫反应等,是通过自卫排除干扰形成各种功能状态。用免疫学概念翻译过来便是,免疫系统正是人体应对干扰的核心调控网络,每一次激活与抑制都在重塑人体的功能状态。
从治“人的病”转向治“病的人”
钱老提出的“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法”,与精准医学的临床决策路径惊人地相似。我们通过问诊、查体形成初步定性判断,再借助实验室检查、影像学、多组学数据精确定量,最终形成个体化的诊断指导临床治疗。不同的是,钱老三十多年前就指出了终极方向——不是在分子层面将人拆解,而是在理解各层次机制的基础上重建对人的整体认知。这恰恰是当前免疫调控研究的前沿命题。
这让我重新思考钱老那句论断:“医学的前途是中医现代化。将来的医学一定是集中医、西医于一炉的新医学。”过去我可能视之为文化立场,现在意识到,它事实上是科学判断。当现代医学从“简单性系统”走向“复杂巨系统”认知框架时,中医数千年积累的对“证”,即人体功能状态的观察经验,将成为构建新医学范式的关键资源。
中医与现代医学是同一条河的两岸
融合之路绝非坦途。中医“证”的语言,即阴阳、表里、寒热、虚实,与现代医学分子语言之间存在转译鸿沟。但“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法”恰恰为此提供了方法论框架。当我们能用多组学数据刻画“气虚证”的免疫图谱,用代谢组学解析“湿热证”的微环境特征,用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阐释“肝郁气滞”的调控机制,“证”便不再模糊,而是一种可被现代科学语言描述的功能状态算法。
回到临床,每一次面对脓毒症患者,在抗感染、液体复苏、免疫调节之间权衡,我其实都在不自觉地“辨证”——判断他的免疫系统处于炎症风暴期还是免疫抑制期。只不过话语体系是降钙素原、淋巴细胞计数、HLA-DR,而非“卫气营血”。尽管话语体系不同,但问题本质未曾改变,我和近两千年前的张仲景,面对的其实是同一难题——如何在复杂系统中找到随病情演变的平衡点。
文: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 顾杨 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