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华为数据中心的二期，华为是最早在这里建数据中心的。”乌兰察布当地出租车司机张师傅，指着察哈尔高新技术开发区（以下简称“察哈尔高新区”）一处外立面呈深灰色的建筑说。

张师傅基本上每天都会接到几个前往察哈尔高新区的订单，他对当地数据中心的位置和特点了然于胸。“这是阿里巴巴的数据中心。”张师傅指着一处分布有橙色外观建筑的园区说。与其他数据中心不同，阿里巴巴每一处数据中心都建有一座橙色外观的圆形建筑。

“这边是快手的数据中心，前面是园区的大门，有快手的标志……”张师傅指着布满标准化机房的大片区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里过去都是没有人烟的荒滩。

乌兰察布是内蒙古自治区中部传统的农牧业城市，位于长城以北农牧过渡带上，在蒙古语里，乌兰察布指红色的山口。“中国马铃薯之都”，是乌兰察布沿用已久的城市名片。

“月薪最高3万元，一年14薪，工作地点内蒙古乌兰察布。”稍早前，DeepSeek发布公告招聘数据中心高级运维工程师，引发了广泛关注。

过去，外界通常很少将这座地广人稀的城市，与最先进的人工智能（AI）联系起来。如今，伴随着一座座数据中心的拔地而起，乌兰察布提出打造“Token之都”，成为国内首个提出建设“Token之都”的城市。

人们好奇：为什么是乌兰察布？

位于察哈尔高新区的阿里巴巴数据中心。摄/孙晓波

荒滩上长出数据中心

中国新闻周刊走访发现，这些数据中心大多落地在乌兰察布市区周边过去荒无人烟的沙质荒滩上——这类地块土地干旱贫瘠，曾经只能长出蒿草、沙蓬，如今却长出了一座座数据中心。

察哈尔高新区益武堂片区是大数据和算力产业核心承载区之一，从华为大道到苹果大道，再到阿里大道……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已经建成投运，或者正在建设的数据中心，让人们直观感受到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的变化。

而像这样的片区，在乌兰察布至少还有两处——察哈尔高新区巴音片区，以及察哈尔右翼前旗（简称“察右前旗”）京蒙零碳智慧算力产业园及周边区域。

中联数据集团是头部数字基础设施服务商，近年来在乌兰察布布局了多个超大型数据中心，数据中心楼在察哈尔高新区益武堂片区、巴音片区和察右前旗京蒙零碳智慧算力产业园均有布局。乘车走过，连续几条路上可见“中联数据集团”的显眼标志。

在位于察右前旗的中联数据学院办公室内，中联数据集团内蒙古区域公司总经理骆西永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中联数据集团正在乌兰察布打造“一区十基地”的算力产业布局，其中在察右前旗和察哈尔高新区各布局4个超大型算力基地。

骆西永介绍，察右前旗和察哈尔高新区已有3个基地投产或部分投产，8个基地全部投产后，合计可提供10万P算力（1P约等于每秒1000万亿次计算能力），预计到2028年，算力规模可达到约12万P。

中联数据集团位于察哈尔高新区的数据中心。摄/孙晓波

数据中心是算力产业的重要载体，中联数据集团只是在乌兰察布布局的企业之一。

在乌兰察布市区东部广袤的区域，集聚了华为、阿里巴巴、苹果、快手等头部企业的数据中心，以及中联数据、世纪互联、优刻得、中金数据等第三方数据服务商，包括字节跳动、腾讯、百度，以及DeepSeek等国内头部AI企业，都在乌兰察布布局了大模型训练项目。

乌兰察布市大数据管理局提供的资料显示，截至2026年6月底，乌兰察布签约数据中心项目89个，其中智算中心86个，算力运行规模达17.2万P，智能算力占比超90%，承接北京地区外溢算力需求7.5万P。

按照规划，乌兰察布要在2026年底投运算力规模突破20万P。

为什么是乌兰察布？

不少人疑惑，乌兰察布这座名不见经传的五线小城，为何能够吸引到如此之多的头部企业扎堆布局。

“AI算力的尽头是电力。”这已经成为业内外的广泛共识。AI大模型训练和推理需要密集算力，算力需要高功率机柜，高功率机柜需要更强配电和冷却，机房需要稳定且充足的电力供应。

骆西永说：“大模型训练不停地产生Token，就是我们所说的词元，每产生100万Token，可能需要2到3度的电来支持。”在他看来，乌兰察布绿电资源丰富，电价便宜，“是全国的一个洼地”，既能控制运营成本，也符合“双碳”要求。

乌兰察布市投促局副局长庞文辉介绍，乌兰察布风电占内蒙古的1/3、全国的1/10，新能源装机超2000万千瓦，全域绿电占比67%，电价成本低，适合高耗能算力产业。

以察哈尔高新区为例，在电力方面，大工业用电价格在0.35—0.45元/千瓦时，电价还不到东部地区的一半。

值得注意的是，乌兰察布还建成全国首个数据中心绿电直连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乌兰察布中金数据低碳算力基地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

位于察哈尔高新区巴音片区的中金数据乌兰察布零碳算力基地，机房内一台台服务器蓝灯闪烁，昼夜不息，来自北京、天津等地的海量数据，在此汇聚、运算和流转。中金数据市场部负责人韩冰介绍，中金数据在察右前旗建设了30万千瓦新能源发电场站，通过自有输电线路直接送至园区，实现了数据中心绿电自发自用与就近消纳。

当地的气候，也是众多企业布局的重要因素。乌兰察布年平均气温4.3℃，夏季平均气温18.8℃，数据中心每年有近10个月可使用自然冷源制冷，电能利用效率（PUE，数据越接近1，说明在制冷上用电越少）在1.2以下，远优于全国平均水平（1.46），同等技术条件下可节约能耗20%—30%。

庞文辉说，“这是非常可观的”，数据中心运行最大的成本就是电，把电力成本降下来，企业就有利可图、有钱可赚。

数据中心占地规模大，每一处园区的占地面积，动辄数十亩、上百亩，甚至几百亩，土地成本是不可回避的考量。比如，中金数据在乌兰察布建设的两个算力园区，占地面积共计1554亩，相当于145个标准足球场大小。

中金数据乌兰察布零碳算力基地。受访者供图

乌兰察布地广人稀，在土地供应上具备一定优势，而且地价也颇具竞争优势。数据中心扎堆的察哈尔高新区，其官网显示，开发区规划面积62.34平方公里（约合9.35万亩），为产业发展预留了充足的空间；在土地成本方面，基准地价为成本价10万元—12万元/亩，远低于东部地区。

“北京向西一步，就是乌兰察布。”乌兰察布距北京约240公里，高铁最快1小时40分钟就能实现通达，并且已建成两条直通北京的大容量光缆，端对端时延仅4.2毫秒，适配AI大模型训练与推理对低时延的严苛要求。

多位受访者还提到，乌兰察布发展算力产业的另一大优势：地质结构稳定。庞文辉说，乌兰察布被称为“建在玄武岩上的城市”，地处地震少发地带，自然灾害也非常少。骆西永说，这对大型数据中心的建设“是至关重要的”。

从卖电力到卖Token

乌兰察布总面积5.45万平方公里，辖11个旗县市区，户籍人口255.1万。抽样调查统计，2025年末全市常住人口155.7万人。

当地干旱寒冷的气候，曾经让许多乌兰察布人都感到难以忍受，也成为这座传统的草原农牧业城市发展的制约因素之一，当地GDP在内蒙古位列中下游水平。

乌兰察布草原上的风力发电设备。受访者供图

内蒙古经济学会副会长周海峰表示，早前乌兰察布以农牧业为主，虽然有“中国马铃薯之都”之称，但产业带动性有限、GDP贡献不足；如今，踩中AI发展风口，算力产业形成产业集聚效应，在国家整体算力产业链条上，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带动效应已开始显现。

乌兰察布市大数据管理局副局长刘焕所介绍，最早推动当地政府迈出转型步伐的，是头部企业的主动选择。据悉，2013年，继贵州之后，华为将全国第二座云计算中心落在了乌兰察布。

当年制约乌兰察布农牧业发展的气候“劣势”，也成为支撑乌兰察布发展算力产业独特的禀赋。2013年以后，乌兰察布开始押注云计算和大数据产业，并叫出了“草原云谷”的称号。苹果、阿里巴巴、快手等头部科技公司，陆续在乌兰察布部署数据中心。

随着头部企业的入驻，2021年，乌兰察布正式提出，将云计算、大数据作为大力引进和重点支持的“战略性产业”。

2022年，继南水北调、西电东送、西气东输之后，一个新的国家级资源调配超级工程——“东数西算”启动实施，乌兰察布恰好位于国家八大算力枢纽节点上。

2023年，DeepSeek、字节跳动等大模型火爆全网， AI 算力需求放大，智算发展势头迅猛。彼时，乌兰察布提出打造“智算之城”。

骆西永回忆，这一年乌兰察布的算力产业迎来了“井喷式发展”。在AI行业爆发与“东数西算”工程带来的风口下，许多公司到乌兰察布选址，建AI智算中心。

而随着AI大模型时代的到来，乌兰察布在全国率先提出打造“Token之都”。2025年底，乌兰察布出台《乌兰察布打造“Token之都”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提出打通“绿电—智算—人工智能”价值转化链路。

刘焕所此前提到，2025年年中，乌兰察布开始研究打造“Token之都”。日前他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我们将立足乌兰察布绿色算力优势，围绕算力供给、算链延伸、算电协同、算网融合持续发力，全力打造Token工厂。”庞文辉说：“现在可能是说在卖算力，将来我们要卖Token。”

在周海峰看来，未来乌兰察布算力产业的带动效应将更加显著，但当前在人才、资金、产业和科技集聚度上仍有不足。他说，人工智能的发展不可阻挡，乌兰察布自身优势与产业基础能支撑可持续发展，但未来需持续弥补短板。

在业内人士看来，乌兰察布本地AI场景承载不足，大量算力Token向外省市输出，产业附加值偏低。另外，甘肃庆阳、宁夏中卫，以及与乌兰察布毗邻的和林格尔等地，都位于“东数西算”枢纽节点，也都以绿电低价为卖点，未来需要避免陷入“以价换量”低端竞争。

与此同时，有观点认为，算力服务成本构成复杂，当前算力究竟该如何进行计量、定价，如何进行交易，仍缺乏统一的度量标准，乌兰察布要想把“卖Token”做成大生意，可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记者：孙晓波

编辑：蔡如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