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欧阳晓红
义乌做日用百货出口的商户,往往受困于一个问题:货物发往海外,海外的买家把货款汇过来的时候,走传统代理行,报文层层转,他们无法看到货款到了什么环节、什么时候能到,只能干等。商户还会担心货款到账后,因为汇率变动会缩水多少。
商户和海外买家,都在期待,跨境支付的链路,能不能更通畅一些?
这个困扰,或许“数币达”能够解决。“数币达”是在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指导下打造的数字人民币跨境专属基础设施。目前,老挝国家支付网络LAPNet已与“数币达”(Cross-border e-CNY Transfer Services,简称CBETS)互联互通。2026年6月16日,在上海签约的首批26家直接参与者里,就有工行万象分行。
不妨设想,通过“数币达”,义乌的商户在人民币一侧、万象的买家在老挝基普一侧,各自在本币系统里可以完成货款收付,两套货币系统点对点同步交收,汇率与到账金额当场锁定,当场可以看见。发起收款之前,相关信息被预先校验过一遍,一个字段错了就退回、再查、再补的老毛病,被挡在源头。义乌商户能在手机上看着这笔钱一节一节地走:已发起、预校验通过、对手行入账处理中、已解付。那个“汇出去就失联”的黑箱,第一次被打开。
修一条路,从来不只是铺一段路面。路要有人愿意走,得有上路的理由、进出的口子、能接的网、护得住的规则,还得有让车停下来的地方。将这半年看似分散的动作连起来看,中国央行在修的,其实不只一条跨境支付的路,而是一整套能让数字人民币真正运行起来的环境。
“路”通车了
6月16日,2026中国国际金融展在上海开幕。开幕式现场,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与首批26家境内外金融机构签署“数币达”直接参与者服务协议。
这26家金融机构分别为:工银亚洲、工银澳门、工行新加坡分行、工银泰国、工行万象分行、工行多哈分行、农行香港分行、农行迪拜分行、中银香港、中行澳门分行、中行新加坡分行、中银泰国、中银香港万象分行、建行亚洲、建行新加坡分行、交行香港分行、交行香港子行、交行澳门分行、交行巴西子行、渣打中国、兴业香港分行、信银国际、浦发香港分行、浦发新加坡分行、广发香港分行、广发澳门分行。
不难看出,金融机构业务范围覆盖中国香港、中国澳门、新加坡、老挝、泰国、阿联酋、卡塔尔、巴西。名单里有一家机构——渣打中国,成为首批签约的外资银行。渣打中国行长鲁静表示,高效、便捷、合规的跨境支付体验将“进一步提升人民币的国际使用度”。
将这件事描述成“通车仪式”并不夸张。在此之前,跨境数字人民币更多是试点与演示;如今签署“数币达”直接参与者服务协议,意味着第一批“车”将被允许正式上路。但路通了,车流还在后头。
为什么修,怎么修
6月24日,世界经济论坛第十七届新领军者年会(夏季达沃斯)上,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所长穆长春第一次系统地将这条路讲给世界听。
修路的理由,是一句冷静的诊断:央行数字货币、稳定币与各类加密货币快速生长,全球跨境支付迈入新阶段,但“行业出现了碎片化倾向”,抬高了合规、技术与对接成本。地形是碎的,这是修路的起点。
更关键的是“数币达”的修法。穆长春将这套互联理念概括为“中心—辐射”(hub and spoke)模式:让参与机构尽量复用现有的网络链接与本地标准,最大限度减少冗余投资,实现“一点接入、一通百通”。
翻成修路的语言就是,不去拆别人脚下的路,不逼所有人改道上新高速,而是在各国现成的本地道路上,修一组标准化的互通匝道——点对点双边直连是一种(香港转数快、老挝LAPNet就是这类),“中心—辐射”多边聚起来是另一种。
这也定下了这条路的姿态。讲到数字资产平台时,穆长春特意强调,它“并非替代现有金融市场基础设施”,而是补充和赋能。
三个路标与两届论坛
数币达,是路面。2026年,随着数字人民币计量框架与基础设施架构升级,原先的跨境数字支付、区块链服务、数字资产三大平台,整体升级为“数币达”并启动品牌化运作。到这一步,这条路才算有了路牌:一个名字、一个入口、一套7×24小时不打烊的运行时刻表。
香港,是入口。境外参与者通过香港接入点“一点接入”。已经实打实通车的两段里,一段是香港金管局推出的全天候实时零售支付系统——“转数快”,另一段是老挝LAPNet。目前,在26家直接参与者中,中资银行的香港分支机构占了最大一块。对外开放的这条路,唯一的收费站与匝道群,目前架在香港。
上海陆家嘴,是发车地,也是这条路的施工总部。而要看清这条路修了多久、修到哪,最好的位置,恰好是陆家嘴论坛。
这条路的起点,其实奠基于2025年。在2025年陆家嘴论坛上,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宣布的八项措施里,第二项就是设立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
一年后,在2026年陆家嘴论坛上,潘功胜表示,上海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已全面投入运营,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综合服务平台“数币达”也已正式上线。
让钱愿意留下来
一条路再顺,只解决“钱能不能过去”。一套环境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钱过去之后,留不留得住、配不配得出去、对冲不对冲得了、缺钱时拿不拿得到。
“留下来”已有解决方案。2026年1月1日起,数字人民币从“现金型1.0”升级为“存款货币型2.0”——实名钱包余额开始按活期存款利率计息,钱包余额在经济/会计属性上由央行负债转为记作商业银行负债,并纳入存款保险。钱有了利息,才有了被持有、被经营的理由。紧接着4月2日,运营机构由10家扩容至22家,城商行第一次入局。再到6月23日,中国人民银行法修订草案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初次审议,其中明确了数字人民币的法律地位。
而真正将“环境”和“一条路”区别开的,是2026陆家嘴论坛上潘功胜宣布的那几项工具——指向同一个词:让人民币不只是能付,还能被持有、被配置、被对冲。
其中,境外央行回购工具允许境外央行、货币当局、国际金融组织与主权财富基金,用中国国债等高等级债券,通过回购从中国人民银行获得人民币流动性。有分析称,这是人民币国际化从“支付结算”走向“资产配置”的重要配套,为持有中国国债的境外机构提供了央行层面的流动性后盾。与此同时,上海自贸区将开展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试点,授权六家银行经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平台落地,目标是将上海打造成“人民币资产全球配置中心和风险管理中心”;风险管理工具也在补——香港证监会将启动5年期人民币国债期货上市交易,离岸人民币债券与衍生品供给同步丰富。
一个管着大额人民币储备的境外央行,需要的是缺人民币时能从中国人民银行拿到流动性、汇率波动时有工具对冲、闲置时有债券可配。一条只能跑车、不能停留的路,留不住人;境外央行回购工具、离岸外汇与期货,补的正是“住下来”这一层。毕竟,境外机构和个人持有境内人民币金融资产已超过10万亿元——环境里有没有人住,这是第一个可量化的答案。
环境搭建起来了
复盘这套环境,六个关键部件已基本就位:钱能计息(价值)、机构愿接入(参与)、香港做入口(通道)、数币达做互联(路面)、法律给名分(确权)、陆家嘴补资产与风险工具(栖息)。骨架是有了。
但“足够完整、足够顺畅、足够可信”,今天只能给一个有条件的肯定。
目前,这条路局部是顺畅的。真正跑通的是中国香港与老挝两条线;新加坡在试点,数字澳门元6月刚上桥、进沙盒;26家直接参与者签完协议,业务“可覆盖”泰国、阿联酋、卡塔尔、巴西等国家,但交易还没真正跑起来。“一点接入”的价值,只在对手方也在网上时成立。
要让整条路通畅,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境外央行回购工具、离岸外汇、人民币期货,多数为“试点”与“研究推进”;数字资产平台、券款对付(DvP),更像是“已经修好的接口”,而非“已经通车的路面”。与此同时,“一线放开、二线管住”也对监管部门的反洗钱和跨境合规管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而人民币资产的国际吸引力,最终受制于资本项目可兑换的程度、汇率形成机制、市场深度,以及法律的可预期性。
或许,人民币国际化正在进入“建环境”的阶段:过去,更多是将一种货币推出去;今天,是将一整套能运行这种货币的环境搭建起来——能计息、能接入、能互联、能确权、能配置、能对冲。这是一项比“推广一种货币”更耐心的工程。
穆长春在夏季达沃斯给出的表述是,数字货币研究所正通过建设完善“数币达”加强与各国在跨境支付领域的合作,通过“融合互通”推动全球跨境支付体系朝着更高效、更安全、更包容的方向走。
三个问题,留给下一程。
第一,首批26家参与机构会不会扩容到上百家,对手方网络何时真正成网——这决定“一点接入”是路标,还是路。
第二,境外央行回购工具、离岸外汇、人民币期货这些工具,会从试点走向常态,还是停在样板间——这决定环境是能住人,还是只能看房。
第三,离岸对境外这条“一线”的放开,让资金进出更顺畅,离岸回流境内的那道“二线”合规闸门与资本流动监管能否同速跟上。顺畅与管控,能不能两头都不松。
今天,这条“路”修通了几段廊道,备齐了几样工具,大部分目的地与房间,都还在施工中。一年前,笔者在《人民币的温度》专栏文章中曾指出,有温度的货币,终将回归交易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