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国内学术界在传播一篇《海洋社会科学的崛起与未来》的文章。针对这一领域，本人在即将出版的《社会海洋系统跨学科理论与方法》进行全面的回顾与评述，其中这一领域至少有6大问题没有解决。以下为我在书中的观点：

对应海洋自然科学，近年来欧美一些学者倡导开展了海洋社会科学（Marine Social Science）这一新兴方向。他们试图构建宏大的分析框架，整合社会科学领域的知识，解释海洋自然科学之外的现象和问题。海洋社会科学是一门跨学科科学，旨在弥合传统定量生态学与人文维度（社会科学）之间的差距，主要探索与海洋、海洋和海岸相关的各种人类实践，它借鉴人类学、经济学、地理学、法律、政治学和社会学等不同学科，并采用定量和定性方法提供多种经验和概念视角，通过这些视角可以理解人类与海洋之间的关系。海洋社会科学的研究主题涉及：治理与决策（Governance and decision-making）、社区和地方研究（Community- and place-based research）、认知与态度（Perceptions and attitudes）、海洋素养、价值观与行为（Ocean literacy, values, and behavior）、经济与估值（Economics and valuation）、人类福祉（Human well-being）、正义与海洋公平（Justice and ocean equity）、气候变化与适应（Climate change and adaptation）。从学科的角度看，海洋社会科学研究是环境研究的一个特定分支，融合了多个社会和生态科学学科，并将人类视角应用于不同尺度的环境问题。

卡迪夫大学（Cardiff University）的Emma McKinley作为海洋社会科学的积极倡导者，在这一领域做出了重要贡献。她在《Marine social sciences: Looking towards a sustainable future》一文中指出，虽然将海洋社会科学研究和数据作为决策证据仍然是一项挑战，但需要采取积极的努力，将海洋社会科学研究和证据纳入全球海洋政策，并促进海洋社会科学跨学科国际研究议程，作为实现国际协定和目标的机制（例如“海洋十年”和SDGs）。为此，她认为促进海洋社会科学的发展应该：①制定明确的影响途径，并在决策者和海洋社会科学界之间建立更好的联系；②通过提高研究的可见度和支持联网和协作机会，支持不断增长的海洋社会科学界；③进行全球海洋社会科学评估。

综合当前海洋社会科学的研究，Bavinck和Verrips（2020）认为紧迫的海洋社会科学主题应包括：①海洋和沿海环境在许多方面与陆地环境不同，社会科学家将探索对人类及其环境影响的相似性、差异性和相互联系；②气候变化缓解和适应应成为研究的重点，因为它们具有环境、经济、社会、伦理和道德影响，然而，由于气候变化有可能“淹没”人类发展问题，因此有必要在气候议程和发展议程之间找到共同点，并实现对实现这两个目标所必需的制度和实践的理解；③我们必须批判性地参与蓝色经济进程——研究它并在各自的论坛上与主角互动，沿海和海洋政治经济的快速变化凸显了批判性和建设性社会科学分析的必要性；④我们不仅需要了解渔业，更需要了解与海洋和沿海经济其他部门的交集，以便纳入风电场和石油钻井工人、船员、旅游业和水产养殖业经营者等参与者的观点；⑤青年的未来和海洋环境中的代际问题令人严重担忧，需要进一步调查；⑥海洋社会科学研究应突出人民和社区的多种现实情况以及他们在知识生产和沿海决策中的作用；⑦“社会斗争”、“分配正义”和“非法海洋”是海洋社会科学的核心关注点，值得在未来的研究中加以探讨。

尽管人们对海洋社会科学研究、数据、证据和专业知识重要性的认识呈上升趋势，从学术共同体、学术会议到学术实践都已经逐步展开，并且在国际学术届参与这一研究的学者越来越多，但是海洋社会科学依然存在一些无法回避且难以解决的问题。

（一）研究主题分散化

海洋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普遍认为海洋社会科学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要真正有效地海洋管理和决策，必须在政策和管理中考虑更广泛的社会观点（通过利益相关者的参与）”。但是海洋社会科学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即学科理论体系不完善，基础理论薄弱。Partelow（2023）指出海洋社会科学尚未形成成熟、系统的理论范式，一些核心概念如“海洋社会”等的界定和阐释还存在争议，缺乏像传统社会学中“社会结构”、“社会互动” 等那样被广泛认可和应用的基础理论概念，导致学科的理论根基不够稳固。此外，理论创新不足。在研究中，往往较多地借鉴其他学科的理论和方法，而自身的理论创新相对较少，难以对海洋社会中的复杂现象和问题进行深入、独特的理论解释，也难以形成具有广泛影响力的理论流派。尽管人们越来越重视人与海洋的关系，但迄今为止，海洋社会科学论文仅占自1990年以来发表的海洋科学文献的不到5%。研究主题和内容过于分散也是海洋社会科学的突出表现。目前的海洋社会科学被视为包罗万象的科学，海洋社会科学研究人类与海洋、海洋和沿海环境之间的多方面关系，但它尚未很好地融入海洋科学和政策。尽管联合国“海洋十年”承认社会科学是海洋科学和更广泛海洋研究的核心方面，但如果不采取行动，变革的速度和将社会科学有效融入海洋科学的努力将继续受到限制。

（二）研究方法存在局限

Spalding和McKinley在2024年的一篇综述文章指出，海洋社会科学在近些年来的研究水平有所提高，但在扩大主题内和跨主题研究、采用新方法和理论以支持创新和采用解决方案以及努力在更广泛的海洋社会科学研究界内建设能力方面仍需进一步探索。从方法论的角度来看，海洋社会科学研究一直以传统社会科学学科、理论以及数据收集和分析工具为主。这其中较为明显的是定性与定量研究失衡，海洋社会科学被大多数人认为是社会科学的一个分支，其部分研究过于依赖定性研究方法，如案例分析、文献综述等。虽然这些方法能够对海洋社会现象进行深入的描述和理解，但缺乏定量研究的支持，难以对研究对象进行精确的测量和分析，导致研究结论的科学性和可靠性受到一定影响。另外定量研究方法的应用相对不足，在数据收集、处理和分析等方面存在困难，限制了对海洋社会现象的宏观把握和规律总结。虽然海洋社会科学也强调跨学科或交叉学科研究，但总体上跨学科研究方法融合不够，海洋社会科学涉及多个学科领域，需要综合运用社会学、经济学、法学、历史学、地理学等多学科的研究方法。然而，在实际研究中，跨学科研究方法的融合还不够深入，不同学科的研究方法之间缺乏有效的整合和协同，难以充分发挥跨学科研究的优势，全面、系统地解决海洋社会问题。

（三）学科地位边缘化

从社会科学层面看，在整个社会科学领域中，海洋社会科学尚未得到足够的重视，与传统的社会学、经济学等学科相比，其研究成果的数量和影响力相对较小，在主流学术期刊上发表的相关论文较少，也缺乏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学术著作和研究项目，导致其在学术话语体系中的地位相对较低。Spalding和McKinley（2024）对这一问题有清醒的认知，他们认为虽然应该积极看待海洋社会科学研究工作的增加，但如何实现该领域的潜力，以及该领域仍然相当分散且只有少数专门的学术项目，仍然存在很多问题。

与其他学科特别是海洋科学对话不足。海洋社会科学与其他相关学科之间的交流与对话不够充分，尚未形成良好的学科互动机制，难以与其他学科共同探讨和解决一些跨学科的重大问题，也不利于自身学科的发展和完善。与其他科学领域相比，海洋背景下的社会科学研究相对年轻且尚处于萌芽阶段。事实上，尽管人们一再呼吁通过跨学科和跨学科思维来应对海洋面临的挑战，但人们仍然质疑领先的海洋科学机构是否正在以足够的规模和紧迫性投入这项研究并推动其发展。

（四）研究体系呈现破碎化

海洋社会科学界在很大程度上是支离破碎的，部分原因是海洋社会科学学术培训项目或部门的缺乏。这在Spalding和McKinley（2024）的研究中有明确的提及。在美国，自1970年代以来，已经存在少数专门针对海洋的跨学科学位课程（俄勒冈州立大学的海洋资源管理课程；迈阿密大学、华盛顿大学和罗德岛大学的海洋事务课程；各大学的海洋研究课程等）。然而，这些课程只提供高度应用的本科或硕士学位，侧重于自然资源管理培训，而且往往缺乏坚实的理论社会科学基础。同时，他们缺乏资源来深入了解社会科学的理论基础以及如何将其应用于全球环境问题。澳大利亚和英国也有将海洋和海岸的自然和社会方面纳入其中的项目，这些项目通常被纳入海洋科学项目，而不是作为研究海洋社会科学或海洋研究的独立项目。幸运的是，对于该学科和在这个领域工作的人来说，近年来这种情况开始发生变化。促进合作和建立网络的努力正在日益加强，例如，成立于2000年的荷兰海事研究中心（MARE；https://marecentre.nl）一直是海洋社会科学研究人员的活跃网络，自2001年以来每两年举办一次“人与海洋”会议。在2018年，海洋社会科学网络（https://www.marsocsci.net）成立，旨在支持提高海洋社会科学研究知名度、强调其在海洋治理中的作用、促进网络建设和解决海洋社会科学家表达的孤立感的努力。事实上，除了跨学科海洋学术项目的稀缺之外，孤立感也可能来自于隶属于孤立的社会科学和人文学院或学术部门的海洋社会科学家，这些学院或学术部门历来排除环境问题或有意专注于学科的纯粹性，导致跨学科研究难以顺利开展。

（五）研究视野不够开阔

海洋社会科学研究往往聚焦于人类社会活动本身，对海洋自然科学领域的关注和融合不足。在海洋社会科学内部，不同学科分支之间的协同合作也存在欠缺。在研究尺度上宏观与微观研究脱节，一些研究过于关注宏观层面的海洋政策、海洋经济发展等问题，而忽视了微观层面的个体行为、社会关系等对海洋社会的影响；或者过于聚焦微观层面的具体案例和现象，而缺乏对宏观背景和整体趋势的把握，导致宏观与微观研究之间缺乏有效的衔接和互动，难以全面、深入地理解海洋社会的运行机制和发展规律。区域与全球视野也会存在失衡，在研究中，对本地区或本国的海洋社会问题关注较多，而对全球海洋社会问题的研究相对不足，缺乏从全球视野出发，对海洋资源开发、海洋环境保护、海洋权益维护等问题进行系统研究和比较分析，难以适应全球化背景下海洋社会发展的需要。

（六）实践应用能力不足

过于分散化的主题、研究体系不完善、方法的局限限制了海洋社会科学的应用价值。具体体现为：①研究成果转化困难，海洋社会科学的研究成果往往较多地停留在学术层面，与海洋社会实践之间的联系不够紧密，难以直接应用于海洋经济发展、海洋环境保护、海洋社会管理等实际工作中，导致学科的社会价值和实践意义未能得到充分体现。②政策咨询作用有限，在为政府决策提供咨询服务方面，海洋社会科学的作用还不够突出，难以针对海洋社会中的热点、难点问题，提出具有前瞻性、科学性和可操作性的政策建议，为海洋事业的发展提供有力的智力支持。

更多海洋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融合的研究内容请查看：

澳门科技大学陈明宝教授，社会海洋系统跨学科理论与方法，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6月

陈明宝教授主持ISEM 2025分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