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下半年以来,存储芯片进入史诗级涨价潮,消费级内存条一度跳涨6倍以上,荣膺当下最保值的理财产品。
人工智能基础设施需求爆发,三星、美光、SK海力士三大存储芯片厂的产能被迅速榨干。
SK海力士去年10月就表示,2026年 DRAM、 NAND Flash和HBM三大产品线产能被预订一空,三星和美光的HBM产能也全部售罄。
AI芯片所用的 HBM内存利润率更高,自然在产能分配中优先级更高,导致消费级产品供应再度遭遇挤压,陆续向下游行业传导,存储芯片涨价的最大受害者也浮出水面: 低端手机。
以性价比著称的传音,中低端机型占出货量大头,也最早被涨价殃及。去年三季度,传音增收不增利,营收增长22.6%,净利润反倒大降11%,毛利率抹去两个百分点。
单季度的业绩受当季新机型上市影响较大,但即便按照全年业绩指引看,传音2025年度营收利润双降,净利润直接腰斩,手机也从全球第四[3]掉进了others[4]。
传音尚且如此,其他厂家中低端机型的境况可想而知。综合各种市场消息,各大手机厂商都有意搁置低价产品线出新,将重心转向利润更高的高端机型。
年初,魅族宣布取消魅族22 Air上市计划,原因直指存储涨价冲击。随后有供应链消息流出,小米、OPPO、vivo、传音等多家手机品牌下调2026年整机订单量,幅度在10%-20%不等,中低端机型不约而同成为调整重点[2]。
每一次通胀,受伤最重的似乎都是底层。
昂贵的配角
存储芯片涨价杀死中低端手机,原因在于其特殊的定位:一个重要性不强的刚性成本。
说它是刚性成本,是因为手机在内的现代电子产品基本都离不开内存和存储芯片,可以少用但不能没有;说它重要性不强,是因为它不是决定手机功能体验的核心零部件,更像是锦上添花的配角。
决定手机低中高端的核心要素是屏幕、镜头、处理器三大件,以小米的产品线为例,从定位中端的红米Turbo 4到高端旗舰机型小米17 Ultra,都有12GB+512GB的配置,但同存储器配置的机型,价格差距可以达到4700元。
换句话说,存储器是中低端手机和高端手机差距最小的一个环节。就像肯德基套餐里的可乐,可以选大中小杯,但真正决定套餐价值的是汉堡和炸鸡。
别看手机品牌现在被涨价搞得焦头烂额,2022年,存储市场在内忧(产能过剩)外患(需求疲软)下价格雪崩,手机厂商(除了苹果)纷纷拉起“ 存储平权”的大旗,配置上特别舍得给,512GB/1TB的千元机遍地跑。
结果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存储价格暴涨,暴露了中低端手机在经营上的最大短板:成本弹性太差。
大部分消费电子产品的开发逻辑,一般是先确认定价区间和利润率,再根据成本决定各种零部件和传感器的选择。在定价封死的情况下,选择什么零部件,就是一个有限资源按需分配的游戏。
具体到手机来说,高端机的定价是堆上去的,各种顶级零部件拼命装,成本高但利润空间更大;低端机的定价是砍下来的,非必须的零部件能砍则砍,必须的零部件能省则省,从而挤出有限的利润空间。
因此,低端机型的成本结构中,不能省的“刚性成本”占比天然更高。
这种情况下,假设手机厂商自行吸收存储成本上涨,售价保持不变,高端机腾挪的空间也更大,低端机本就不充裕的利润空间会被直接牺牲。
如果手机厂商用涨价覆盖存储成本涨幅,同样也是低端机受损最大。
按照TrendForce的数据,一台12GB+256GB的iPhone Pro Max,存储器成本约占总BOM成本的10%[1],依照研究机构2910元-3829元的BOM成本计算,存储器成本在300元左右。假设存储颗粒价格上涨50%,则12GB+256GB配置的手机存储成本大约增加150元。
消费品定价越是低,覆盖的消费群体就越多,其受众也对价格越来越敏感。同样存储器配置放在定价1500元左右的机型上,150元的涨幅已经能劝退很多消费者了。
对手机品牌来说,高端机型只是少赚一点,低端机的账反倒越算越亏,倒不如搁置产品线等存储价格回落。
小米去年10月推出的Redmi K90系列新款,标准版较上一代上涨300元,其中12GB+256GB规格和12GB+512GB两种存储规格之间的价差达到600元。
作为对比,同年4月推出的Turbo 4 Pro,两种存储规格之间的差价只有400元。面对手机涨价,雷军不得不发微博表示“内存涨太多”,宣布首销月内降价300元。
保时捷涨价,该买的大概率还会继续买;但低配日产轩逸涨价,想想自己坐进去就是全车唯一的真皮,换车计划可能就暂时搁置了。
漫长的冬季
AI基建需求挤压存储产能,乙方翻身做主人,让手机厂商的供应链管理也是一片混乱。
家大业大如苹果,最近也在财报会上表示存储器供应压力山大,据说目前只是签好了第一季度的NAND Flash和上半年的DRAM供货协议,而今年剩下的供应量,还得看情况再谈[6]。
三星内部甚至为存储器“兄弟阋墙”,由于新款Galaxy机型的 LPDDR5X内存颗粒年内涨价超过100%,手机部门不得不恳请隔壁半导体部门开后门签长约,没想到惨遭兄弟部门拒绝[7]。可见在KPI面前,任何情谊都是空洞的。
三星和SK海力士上月还向手机和PC客户发出警告,称后者需要对存储器获取困难做好准备[8]:“他们正直接或间接地被服务器相关产品的强烈需求所影响。”
这就意味着,手机存储器什么时候能摆脱供应紧张、价格回归正常区间,取决于AI需求什么时候先被满足。而从近期谷歌、Meta等科技公司猛超分析师预期的资本开支指引来看,这个时间点还遥遥无期。
市场研究机构TrendForce从去年10月至今,至少三次公开上调了对2026年第一季度DRAM价格环比涨幅预期,从最早的8%-13%上调至18%-23%,又上调至55%-60%,最新更新的预测数字已经高达90%-95%了。
当存储器事实上成为了卖方市场,手机厂商的成本预期就变得高度不可控,尤其是对本就利润稀薄的中低端手机来说,“越卖越亏”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根据Counterpoint Research报告,智能手机正逐步向更高价位区间移动,2025年第四季度全球 ASP首次突破400美元大关[9],而中低端市场持续萎缩,在美国,300美元以下机型销量同期下滑了7%[10]。
全球智能手机ASP(Average Selling Price/平均售价)第四季度首次突破400美元
只要AI的虹吸效应还在持续,供应链的寒意就会持续且公平地传递给每个终端厂商。
可以预见,在高端化上走得更远的手机品牌将因为更灵活的定价区间掌握主动权,要么借此机会涨价、进一步提高ASP,要么反其道行之、降价以扩大市场份额,进可攻,退可守。
考虑到手机市场格局稳定,高端化、提高均价是每个品牌的心头大事。趁着存储芯片价格暴涨,让“千元机时代”就此终结,似乎也不是不可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