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逸

最近几个月，我在办公室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不再是“我百度一下”，而是“我先豆包问问”。开会讨论方案，遇到陌生概念，有人自然而然地说：“我来读一下豆包给出的答案。”群聊里同事问一个冷门问题，底下有人回应：“等我豆包一下哈。”一个产品名，竟然顺畅地转化为动词，而且没有丝毫突兀。“百度一下”这个前辈，仿佛一夜之间就悄悄退休了。从“百度一下”到“豆包一下”，像是语言系统的地基被悄悄改动了一块。

语言习惯的变化从来就不是小事，一个口头禅的流行，往往暗示某种权力的转移。“百度一下”流行的时代，意味着会搜索，几乎等于会思考。你能把问题拆成关键词，说明你大概知道问题的轮廓。现在“豆包一下”，听起来更像是“叫一个人来帮我想想”。你可以感受到一个微妙的变化：我们不再面对冷冰冰的搜索框，而是将它拟人化，仿佛它坐在我们对面，随时愿意倾听和回应。

如果将这种变化理解为工具迭代，自然说得通：搜索引擎时代让位给大模型时代，就像功能机被智能手机取代，从诺基亚到iPhone，一波又一波技术革新。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单纯用“新技术替代老技术”来盖棺论定，好像少了点什么。到底变的是什么？是屏幕上的界面，还是我们提问的方式，甚至是，我们对“自己动脑”这件事的态度？技术的更替，未必等于认知方式的升级。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我们用什么工具”，而是我们把哪一部分脑力，交了出去？当起点交给了别人，终点也容易被引导。

回头看“百度一下”的那二十年，那是一个关键词统治搜索的时代。我们被教会的是：先把问题压缩成关键词，再把自己扔进链接里。你想查“失眠怎么办”，会自觉删掉“我最近压力大”这样的前情提要，只留下“失眠”“解决方法”。而“百度一下”的承诺也很直接：我不替你判断，我只给你入口。至于你信谁、疑谁、怎么比对，得你自己走一遍。

当年写论文，我为了一个概念，从百科翻到贴吧，从贴吧翻到博客。几十个标签页开成一片小森林，最后只抄下一句话。那一刻像打猎，猎物是那句最合适的表述。很多人就是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网页游荡里，练出了信息鉴别力。哪种排版一看就是广告，哪种语气一听就不靠谱，谁在认真解释，谁在敷衍了事。说到底，“百度一下”是一种自己摸索的姿势，你知道走进了一条信息的街巷，而不是等待最终答案的宣读。

而“豆包一下”的提问方式截然不同。我们不再只输入两个词，而是给出一整段提示。我最近工作压力很大，晚上总睡不着，白天又要开会，能不能帮我分析下原因，顺便给点不鸡汤的建议。你说得越具体，它回答得越周到。同样是提问，你会发现，豆包面前的人变得话多了，背景讲得更详细，情绪也带进来了。界面从“搜索框”变成“对话框”，背后映射的是认知的转向：从“查资料”转为“讲处境”。

这一点看上去微小，实则分量极重。我们不只是把信息搜索外包了出去，连“问题的结构化”和“答案的初稿”也一起交给了机器。以前是我要去找点材料；现在是你先给我写一版，我再看看哪里不对。我们拿回来的，不再是一堆线索，而是像模像样的“草稿答案”。这种转变极其诱人，谁不喜欢从第一稿开始就显得八成像样呢？也难怪很多人开始依赖它：它解决的不是“不会”，而是“如何开始”的痛苦。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你总是从一份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初稿起步时，你还会不会有耐心，去质疑问题本身？你还会不会有冲动，推翻这个框架，从一个别人没试过的角度开头？“豆包一下”帮我们解决了开头难的焦虑，却也在无形中收紧了“跳出常规”的空间。

我越来越觉得，“豆包一下”最隐蔽的影响，并不在流程和效率，而在心理结构。我们在为自己的每一次决定，寻找一个“共识背书”。同事引用豆包的回答时，其实是在传递这样一种信息：“这不是我瞎说的”。就像古代君王向军师求策，明知心中已有主意，也要先听外部意见，以求稳妥。豆包于今人而言，就是这样一个全天在线、不会翻脸的现代军师。

这让人不禁反问：我们真的比“百度一下”的年代更自由了吗？那时我们至少要在多个链接中做出选择。即便只是凭借标题、域名或排版风格判断，也是一种判断力的锻炼。而如今，面对豆包顺滑连贯的回答，选择过程被跳过了，答案看起来太完整，反倒让人懒得追问来源。这种“少点一次”的便利，表面是节约时间，实则是判断力的弱化。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能力迁移：以前我们在链接之间做选择，现在我们在答案前做接受。

再往下深挖一步，“豆包一下”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副作用：语言的同质化。豆包的表达总是结构完整，语气周全，逻辑也总能闭环。我也逐渐发现，最近的工作邮件、活动方案的AI味道越来越浓，四平八稳，滴水不漏，但也很难留下记忆点。表面看，这是“专业化”，但同时也是“去棱角”。

从这个角度看，“从百度一下到豆包一下”，并不是搜索工具的升级史，而是谁正在参与我们的思考。百度给的是地图，让你自己走；豆包给的是导航，温柔且高效地告诉你“前方直行两百米，右转”。而我们最该警惕的，不是导航有时会带你绕远路，而是当导航足够好用时，我们是否还记得自己也能看路。人一旦只听导航，方向感就会退化成依赖。

那么，我们到底应不应该“豆包一下”？当然要，问题从来不是用不用，而是怎么用。把豆包当成一个非常熟练的实习生，关系就会健康：它负责整理、起草、提供备选，你负责判断、取舍、承担后果。你可以让它先写一版，但更要逼自己做一次反问：这版结论的依据是什么？还有没有相反观点？如果这段话是错的，我准备怎么验证？会提问的人借到的是能力，不会提问的人借到的是拐杖。

《论语》那句“学而不思则罔”，放到今天依然切中要害，只是“学”不再只指读书，也包括问AI。如果我们只会“问而不思”，一样会“罔”（因缺乏思考导致的迷茫）。回到开头那个会议场景，真正值得练习的，也许有两步。第一步是，把问题先讲给自己听：我到底想解决什么，而不是我想要一段多漂亮的答案；第二步是，我到底已经知道了什么，我真正卡住的是哪一点。然后把这一点说清楚，交给豆包去补全。这时候，豆包不是你的大脑，而是你的放大镜。它可以放大你的视野，却不替你决定看向何方。

未来的孩子，也许会先学会如何对AI讲清楚自己，再学会如何对人讲清楚自己。这未必是坏事，但有一个问题，我们最好早点问出口：当“豆包一下”成为时代口头禅，在那些被省略掉的犹豫、翻页和走神里，我们到底丢掉了什么？

“豆包一下”，很好，能帮我们少走许多弯路，但人有时候也需要一点弯路，才能长出独立判断和独特趣味。下一次，当你准备对同事说，“这个我豆包一下”，不妨在心里轻声问一句：这一次，我是在省时间，还是在偷偷省掉自己本来该有的那点思考？

这个问题，恐怕没有哪个模型能替你回答，只能你自己慢慢琢磨。

（作者胡逸为数据工作者，著有《未来可期：与人工智能同行》一书）

本期编辑 邹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