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整整86吨黄金储备，在短短五个月内悄然从美国、加拿大转移至英国。

完成这场“黄金大挪移”的，是风车之国荷兰。它表示此举出于对“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动荡”的担忧。荷兰也由此成为继法国将黄金储备从纽约撤回后，又一个“从美撤金”的欧洲国家。

长期以来，纽约一直是多国央行存放黄金的安全避风港与跨国托管保险库。如今，为何荷兰等国开始把贵金属资产的“保险栓”牢牢攥在自己手中？“黄金回迁潮”背后，又折射全球政经格局何种嬗变？

避免被“卡脖子”

荷兰中央银行2日公布，该行今年3月至8月将约86吨黄金储备从美国纽约和加拿大渥太华转移至英国伦敦，以分散风险，做好危机应对准备。

据悉，荷兰从纽约、渥太华分别转移了约79吨和7吨黄金，转移方式包括以实物形式运输，以及在纽约市场出售、再在伦敦市场购入等。

此次调整后，荷兰总计约612吨黄金储备中，存放在纽约的占比从31.3%降至18.5%，存在伦敦的占比则从18.1%升至32.1%。另有30.8%存放在本国，18.5%存放在渥太华。

荷兰央行在解释“转移黄金”原因时，并未言明“地缘政治动荡”指什么。但欧洲舆论认为，“动荡”显然与“特朗普2.0”时代日益紧张的跨大西洋关系等因素有关。

上海社科院研究员、国家高端智库资深专家徐明棋认为，现在各国央行把存放在海外、尤其是存放在美国的黄金储备逐步转出，已经成为一种趋势。

根源在于，特朗普政府对外政策“不着调”，美国信用不断削弱。在荷兰等国看来，如果把重要资产放在美国，未来需要动用的时候，可能被美国用作威慑、要挟、“卡脖子”的工具。

至于荷兰把黄金储备从加拿大转出的原因，一方面与美加关系恶化造成的紧张局势有关，另一方面可能希望避免外界将此举解读为专门针对美国，从而降低美国产生不满、实施报复的烈度。

徐明棋指出，荷兰把黄金转移到伦敦，有两点好处。

从地缘政治角度，英国不会像美国那样对欧洲邻居采取敌对行动，也没有美国那样强大的金融打压手段，资产存放于此会更安全。

从金融交易角度，伦敦是全球最大的黄金现货交易和定价中心，黄金现货保管、仓储体系十分完备，便于荷兰在危机情况下实现黄金快速交易。相比之下，存放在纽约和渥太华的黄金储备无法如此迅速、直接地动用。

“总的来说，过去很多国家央行把黄金存放在美国，但现在地缘政治带来的资产安全诉求优先级上升。”徐明棋指出，“这一现象，和全球各国持有美元债券规模逐步下降是同一发展趋势。”

一次漫长的迁移

回眸历史，二战期间，美国由于本土远离战火而成为各国资产的避风港。到1945年，美国拥有全球80%的黄金储备。1944年《布雷顿森林协议》签订后，美元与黄金挂钩，美国更成为全球黄金交易中心。

即便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出于历史惯性和交易便利，再加上美元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霸权地位，各国黄金仍主要存放在美英。

而现在，这种格局正在逐渐发生变化。2013年是一个节点，2022年是另一个节点。

2013年，德国启动大规模黄金回运行动，在欧洲引发震动。目前，存放在纽约的德国黄金储备约占该国的三分之一。

2022年，乌克兰危机升级后，俄罗斯黄金和外汇储备遭冻结，成为又一波“黄金回国”潮流提速的导火索。

世界黄金协会近期数据显示，过去一年，把黄金存放在纽约联储的受访央行数量占比从17%降至14%。

就在此次荷兰“黄金大挪移”之前，法国已于2025年7月至2026年1月将最后一批存在纽约的约129吨黄金全部“清仓”，随后在黄金价格回调时从欧洲市场重购金条存放在巴黎。

相比之下，德国的立场更为审慎。虽然近年来德国部分高层人士呼吁重新评估“黄金存美”安排，理由是担心美国不再是德国的“可靠伙伴”，但德国执政当局还是信任对美合作，表示不会因此“失眠”。

此外，意大利、波兰、匈牙利、塞尔维亚等国也宣布了关于“黄金回家”的计划或已采取措施。在印度等亚洲国家，“黄金搬离美国”的剧本也在上演……

有评论认为，“黄金搬离美国”的根本原因是现有国际金融体系的信任基础——即美国国家信用——出现裂缝。在这种情况下，各国更多考虑如何“把鸡蛋放在不同篮子里”对冲地缘风险，避免自己的金融资产被美国“武器化”，希望强化金融主权和战略决策。

徐明棋指出，很多国家对存放在美国的黄金心存顾虑。美国长期没有对库存黄金开展审计，市场甚至有传闻认为，美国不仅拿本国黄金在市场高抛低吸牟利，还可能动用其他国家托管的资产进行操作，这进一步推动各国想要把黄金从美国转出。

不过，多数国家不会把“从美撤金”的动作做得过于激进。因为一方面，不少国家对美国仍有依赖，另一方面，美国也通过各种手段对“心思活络”的国家加以威胁。

因此，各国可能在不过度刺激美国的前提下，借各类机会逐步分散转出在美国的黄金，这将经历一个漫长调整过程。

量变进程持续

黄金从美国“大搬家”，也在不断引发外界对战后储备体系，以及美元地位的思考。

瑞士西茨银行首席投资官夏尔-亨利·蒙绍回忆起一段往事——

1965年，法国总统戴高乐坚信布雷顿森林体系赋予美国“过分的特权”，于是称要派遣一艘军舰前往纽约，以美元兑换黄金，此举直接挑战了美国的货币霸权。

60多年后，人们对美国的不信任感，再次推动对金融主权的重视。“历史或许不会重演，但就黄金市场而言，其发展轨迹往往以惊人的精准度与历史相吻合。”蒙绍说。

徐明棋认为，就目前来看，“黄金大挪移”对战后储备体系的直接冲击还不算明显，处于量变进程。虽然不少国家将黄金转离美国的托管，但全球主要黄金交易中心依旧集中在伦敦、纽约、香港、新加坡等地。上海黄金交易所的重要性正在随着交易规模扩大不断提升，但现阶段，交易规模和影响力还难以和伦敦、纽约等地相抗衡。

另一个与黄金相关的问题是美元霸权地位。

随着各国央行持续增持黄金、将海外黄金运回国内，该趋势同各国减持美债的方向保持一致，将带来储备体系的重构，可能预示着美元霸权的松动。

徐明棋认为，美元独霸国际货币体系的地位确实在被削弱，但2025年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占比仍在56%左右。真正发生质变需要几个条件：一是美国的盟友以及广大发展中国家彻底丧失对美国的信任；二是美国自身经济实力显著走弱。

在徐明棋看来，后续可以关注海外持有美债的比例是否下降，各国黄金储备规模增加的节奏，以及黄金所发挥作用的提升趋势。在一点一滴的变化中，全球金融格局重塑的图景将逐步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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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深度 | 从北美运回欧洲，86吨黄金“大搬家”，荷兰为何不嫌烦？》

栏目主编：杨立群 文字编辑：杨立群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张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