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账上还挂着三百六十六亿亏损的公司,敲钟当天市值直奔3.28万亿,把工商银行都挤下了A股头把交椅。合肥凭这一口气,把广州、杭州、苏州甩在身后,坐进了全国市值第四城的位置。可庆功宴还没散场,合肥自己反倒先冷静下来了——这份光鲜账单摊开,底下的分量比想象中沉得多。
主角是长鑫科技。做的是内存芯片DRAM,就是塞在手机、电脑、服务器里那块管存东西的关键零件。这行当过去几十年基本就是三家在切蛋糕:韩国的三星、SK海力士,加上美国的美光,加起来吃掉全球九成还多。中国人想插进去,等于是要在人家的自留地上硬凿一个洞。
熬了整整十年,长鑫把这个洞凿出来了。上市首日一天的成交额就干到1411.87亿元,相当于两个茅台并排在那儿一起交易。这在A股是头一遭,单只股票一天成交破千亿。
时间线简单交代一下:项目2016年启动,一期投了180亿,合肥产投一家就掏了144亿,占八成。之后的九年里,长鑫年年在报表上挂红字。行情最惨的那两年,全球存储芯片跌成白菜价,同行都在收缩产线,合肥反而还在加码。截至去年年底,累计亏损定格在366.5亿。
换成一支普通的市场化基金,这种项目早就被董事会摁着止损了。三五年不见回报,投资人就要抽身,这是行规。合肥能扛下来,靠的是国资平台加上一套“容错加长期考核”的制度设计,敢让钱在里头躺十年不动。
创始人朱一明也是个能沉得住气的角色。他早年办过兆易创新,做到公司上市。2018年他把总经理位置一撂,全职来搞长鑫,据媒体报道,他给自己划的红线是——项目不见盈利,工资一分不领。这话搁在互联网圈可能是段子,搁在半导体这行是真苦活。
问题就出在这份漂亮成绩单的结构上。合肥现在A股九十多家上市公司加一块儿,市值大约4.5万亿出头。把长鑫这一家拿掉,剩下的凑起来1.27万亿,全国排名立刻掉回十几位。也就是说,这个“第四城”的名头,有七成以上的重量压在一家公司肩膀上。
这种情况业内叫“一企兴一城”。福建宁德是宁德时代撑起来的,贵州遵义是茅台撑起来的,都属于这一类。但仔细看会发现,合肥这条路子跟前面两个不一样。
宁德时代和茅台,多多少少是自己长出来的独苗,城市是被动跟着沾光。合肥这边是主动伸手,在企业最难的关口把钱砸下去,把上下游一整条产业链跟着拽过来。长鑫落户之后,合肥集成电路产业链上多了四百多家配套公司,从设备、材料到封装测试都在补齐。
同样的打法,合肥用过不止一次。2020年蔚来汽车快撑不住的时候,合肥建投带头注资70亿,把蔚来中国总部搬到了合肥,第二年股价从两美元蹿到六十美元。更早的时候,京东方在合肥建六代液晶面板线,也是合肥拿出当年财政收入的近三成硬顶下来的。
外界爱叫合肥“赌城”,合肥自己听着不乐意,反复解释:这是产投不是风投,是拼搏不是赌博。区别在哪儿?风投看的是财务回报,产投看的是产业落地。合肥每投一笔,盯的都不是股价翻几倍,而是能不能把一整条产业链留在城里。
眼下这个节骨眼,合肥手里还攥着一批没上市的“下一个长鑫”。国仪量子刚在8月中旬敲了钟,从中科大实验室里孵出来的,做电子顺磁共振这类高端科学仪器,去年营收才六个多亿,还没盈利,市值一路冲到440亿。掌门贺羽是个90后,少年班出身。
再往下数,本源量子被市场看作潜在的“量子计算第一股”候选;聚变能源方向合肥集聚了七十多家企业,人造太阳的科创示范区规划面积上万亩。储能、类脑芯片、脑机接口这些赛道,也都有合肥培育的公司在推进资本化。
这里面藏着一个更深的判断。资本市场今年做了个不小的调整,科创板“1+6”改革把没盈利的硬科技公司也放进上市通道,量子科技、具身智能被划进重点支持。国仪量子从受理到过会只花了五个月。规则松了,未来产业才有可能被资本市场提前定价。
不过泼冷水的话也得讲。产业投资一旦押偏,几百亿的国资谁来兜底,这套账目前全国都还没有一套很清楚的说法。合肥的运气在于赛道选得准、人也选得对,长鑫背后是朱一明,蔚来背后是李斌,国仪背后是贺羽——每一笔大投资的另一头,都站着一个愿意死磕的人。
再有就是省内的后备力量不太够。安徽全省每年完成IPO的数量、排队申报的家数,跟广东、江苏、浙江比差着不止一个身位。市值第四城的位置能坐多久,短期内还是得看长鑫这根柱子稳不稳。存储芯片是个强周期行业,价格一波动,账面市值几千亿地上下浮动都算正常。
所以合肥自己那一口凉气,倒吸得挺清醒。今天这个3.28万亿的账面上写着的,是十年前那笔144亿敢投出去、之后九年不动摇、亏到366亿还接着加码的耐心。这份耐心在讲效率、讲快钱的年头里,稀缺得有点扎眼。
真正决定合肥能不能守住这个位置的,不是庆功宴上举了几杯,而是下一个十年,它还愿不愿意再赌一次自己不见得能看到收成的东西。庆祝完,账单也得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