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份“正面盈利预警”的公告弹出时,很多老股民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商汤要盈利了。不是减亏,不是亏损收窄,是上市以来头一回,合并利润表上要出现正数了。预计2026年上半年,期内利润约5亿到7亿元。
这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瞬间把股价炸飞了超13%。市场用真金白银欢呼,仿佛那个曾让无数人套牢的“AI巨婴”终于断奶了。
但如果你把K线图缩小,会看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即便大涨,商汤的股价也仅在1.5港元左右晃荡,市值不过646亿港元。而三年多前,这个数字是冲破天际的2700亿港元。
从云端到谷底,再挣扎着从坑里伸出一只手。这根本不是“王者归来”的爽文剧本,这是一个关于时代转身时,巨人如何被自己绊倒,又如何必须亲手杀死过去的自己,才能换来一张重生门票的惊悚故事。
一、当“识别之王”撞上“生成新贵”
如果把AI圈比作武侠江湖,商汤绝对是名门正派里的大师兄。2018年前后,提起AI,商汤是绕不开的名字。
它的功夫底子叫计算机视觉,说人话就是教机器“看懂”世界。人脸识别、智慧城市、自动驾驶,凡是跟“眼睛”有关的AI生意,商汤都站在食物链顶端。融资一轮接一轮,估值像坐了火箭,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下一个时代的门票。
坏就坏在,江湖的规矩突然变了。
ChatGPT一声炮响,送来了AI 2.0。新规矩不再拼“看”,而是拼“想”和“造”。写文章、做视频、敲代码,AI开始干创造的活儿了。
这滋味,就好比你花了十年练成了一套天下无敌的铁砂掌,正准备开宗立派,结果人家突然掏出了一把冒蓝火的加特林。你的掌法没废,功底也在,但战场的主角彻底换了。商汤踩中了AI 1.0的尾巴,却被AI 2.0的火车头甩开了几个身位。
二、连环暴击下的“至暗四年”
如果仅仅是技术路线的弯道超车,以商汤的家底或许还能追一追。但命运给的是一套组合拳,拳拳到肉。
2019年,大洋彼岸的制裁大棒落下,直接锁死了高端芯片的来路。紧接着,技术范式颠覆,赖以生存的视觉识别赛道,一夜之间从聚光灯下的未来科技,变成了讲不出新故事的“传统业务”。更要命的是,曾经的现金奶牛——智慧城市业务,也开始急剧萎缩,收入占比从2021年的45.6%,一路狂泻到2023年的不到12%。
那是真正的至暗时刻。2023年,灵魂人物汤晓鸥教授猝然离世,精神支柱崩塌;做空机构趁机狙击,质疑声铺天盖地。那几年的商汤,惨烈到三年半里,员工从6114人锐减至2472人,减员近六成。每十个工位,空了六个。市值从3000亿港元的高台跳水,只剩个零头。
账上的钱在烧,手里的人越来越少,赖以起家的生意不挣钱了。这几乎是一份标准的“死亡通知书”。
三、一场价值百亿的“自戕式”转型
如果按常理出牌,商汤应该死守剩下的城池,想尽办法榨取视觉识别业务的最后一点利润。但商汤选了一条最狠的路:它亲手“杀死”了过去的自己。
它不再死磕“刷脸”的生意,而是把赌注全部压在了生成式大模型上。背后的逻辑,是一个极其痛苦但清晰的商业断腕:过去是卖“项目”,做完一单就没了,本质是个高级外包;现在要卖“模型”,一套大模型可以像自来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服务金融、教育、办公、机器人等行业,赚的是更高级的“订阅费”。
这不再是做加法,而是直接换灵魂。效果怎么样?最新预盈公告撕开了一道口子:2025年全年,生成式AI业务收入36.3亿元,占总收入比重悍然冲到了72.4%。那个曾经靠“看脸”吃饭的商汤,如今有超过七成的收入,是靠大模型的“脑力”挣来的。
与此同时,那群活下来的工程师开始疯狂给成本动刀。过去是闭着眼买GPU的“军备竞赛”,现在开始精打细算,优化模型架构,适配国产芯片,把每一分算力都掰成两半花。于是,才有了那份历史性的预盈公告。
四、真正的生死局:上了牌桌,但筹码够吗?
然而,别高兴得太早。扭亏为盈,只代表它从伊甸园拿到了入场券,不代表它能在巨人的牌桌上活下来。
商汤眼下面对的真正拷问是:在一个被巨头把持的牌局里,一个没有超级流量入口的独立AI公司,到底能走多远?
看看现在的牌友:OpenAI背后站着微软,谷歌坐拥搜索和安卓帝国,阿里有阿里云和电商生态,字节连着抖音这个流量黑洞。这些巨头玩的,压根不是单一模型的比拼,而是从底层算力、到中间模型、再到上层应用和用户入口的生态战。他们的模型可以不急着赚钱,因为别的地方能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而商汤呢?它哪头都不占。当别家可以把大模型当成一个“赠品”塞进自己庞大的商业体系里时,商汤必须靠卖模型本身养活自己。这等于要求它扮演一个顶尖的军火商,而对手全是既能造武器、又垄断了战场的超级大国。
这不是技术之争,这是生存模式之争。 商汤证明了它能造出锋利的剑,但现在它得扛着这把剑,去抢下一个山头,而挡在面前的,全是开着坦克的集团军。
所以,这5亿到7亿的利润,不是一个终点,甚至不算一个庆功宴。它更像一簇火苗,照亮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路,却也映出了前方更狰狞的悬崖。商汤刚刚证明自己能从绞肉机里活下来,下一场,它需要证明自己在巨人脚下还有存在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