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年宏观数据出炉之后,投资、消费、外贸、金融各个口径都在释放什么样的信号?为什么说全面落实双休,才是当前盘活中国经济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一步棋?
带着这两个疑问,先来看看上半年经济的真实图景,再回过头审视休息时间与消费之间的深层关系。七月十六日,正值国家统计局发布上半年宏观经济数据的次日。
梳理各类核心经济指标、媒体报道以及自媒体解读,再对照人工智能工具的分析,其实并未发现太多此前未曾讨论过的新问题。诸多话题看似重复出现,但每次公布数据时,市场仍会重新关注一遍,例如内需疲弱、外贸表现强劲、投资承压以及房地产拖累等等。
从具体项目来看,上半年政府相关的投资,包括基建在内,整体弱于预期。今年专项债的总额度虽然没有减少,但从发行进度上看,去年因关税、能源等特殊约束,呈现出明显的靠前发力态势。
今年的情况有所不同:一季度基本符合预期,二季度则慢于市场预期。由于同比基数较高,去年上半年将整年额度和支出明显前置的效应就凸显出来了。
这里的政府支出,主要指与基建及政府其他投资相关的项目。在陆家嘴论坛上,央行方面也谈到,由于中国发展阶段和经济结构的变化,社会融资数据难以再像以往那样持续逐年逐季高增。
换言之,纯粹依靠投资拉动GDP的效率已明显降低,需要转换投资手段或方向。反映到上半年数据上,社融总量同比下降,主要拖累项包括政府相关投资、基建以及房地产。
但今年专项债总额度并未明显缩减,因此除一季度略有前置兑现之外,其余部分可能要等到七月中央政治局会议定调之后,再集中发力。六月上旬已经批复的二季度专项债开始集中发行,款项陆续到位,但项目和投资方向的落地尚未完成。
用政府工作报告中的说法,就是钱到位了,但还没有形成实体工作量。这或许是各方在等待政策明确资金的具体投向,比如此前提及的六张网、城市更新等,此外还有一些新的可能的投资或基建项目,估计要等到七月会议定调后再按正常节奏推进。
第二个拖累项是房地产。政府投资与房地产相关投资是上半年投资项目产生负向拉动的主要贡献者。
制造业内部大致自我平衡:所谓新质产能这一部分,即科技、电子等,大致抵消了传统产能,即轻工业制品制造业投资减少所带来的下滑。因此主要负向来自前述两项。
年初曾做出四个预测,其中三个已初现苗头。第一个是消费在年中有望企稳;第二个是CPI与PPI走出双降,事实上今年一季度末已经实现,从三月份开始持续兑现;第三个是一线城市在年中企稳。
虽然目前对此仍有不同讨论,但从数据和官方表态来看,一线城市新房和二手房拉平来看,基本已在底部企稳。当然一线城市内部仍有差异,上海、深圳表现相对较好,但总体共识是一线城市至少已在底部企稳。
第四个预测与人民币和港币有关。回到上半年的数据。
房地产虽然造成主要的负向拉动,但新房销售面积已连续四个月同比减少,同时新房投资和新开工的减少速率更快。这意味着新房供给端收缩快于需求端收缩,供需关系正在趋向平衡。
这是官方口径中认为房地产在一二线城市企稳的原因之一,即可售总量在减少。如果一二线城市企稳,那么所谓K型复苏中向下的那条斜线,主要拖累就来自房地产和旧制造业产能加部分基建。
国家一直在为基建寻找新方向,比如将原来新建的公路、铁路、桥梁、城市网络等,转向城市改造、旧城改造。大约从今年五月起,专项债中有一部分用于此,一线主要城市开始由政府对城区老破小进行收储,因为租售比已下跌到可以承受的债务利率区间附近。
租售比达到某一水平,即便房地产再跌几个百分点,租金也足以覆盖潜在利息。可以看到相关新闻:政府回收后再处理成新市民、青年公寓等租住房源,力度目前还不算太大,因为二季度政府花费和投资整体弱于预期。
房地产若继续下跌,交易总量可能从高峰时期的十几万亿跌到大约六七万亿,此后的相当长时间内也很难再低于这一水平。因为整体交易规模需匹配城市人口和全国总人口。
目前已经跌到较低水平,甚至略有超跌,年初我们判断底部大致就在这里,尤其对一二线城市而言。原因在于中长期新增城市常住人口,加上经济结构转型带来的新白领人群。
以深圳房地产为例,中高端房价的支撑,部分来自近期新上市的芯片、科技类企业中被激励团队用现金购置的高价住宅。这大概就是中国未来一二线主要城市的图景。
结论上,主要拖累项来自政府投资弱于预期与房地产。二季度政府支出力度弱于预期、慢于专项债进度,形成了投资的负向拉动,弥补项则是外贸。
第三个话题是消费。此前解释过五月份的数据。去年确实集中在上半年发力,无论是政府相关主体的投资和支出,都推高了今年二季度的同比基数。
第二个问题是去年国补集中兑现在四、五两个月,且此次国补覆盖范围明显扩大,将各类消费电子产品、通讯器材、家具装修和建材等纳入其中。因此去年五月基数相对较高。
国补主要资金来自中央政府发行的特别国债,大部分城市在六月中旬效应就已消退,只有个别自身配比较高、财力较强的城市,将国补延续到整个六月。因此,虽然五月消费和社零表现不佳,但六月由于高基数效应逐步消退,情况有所改善。
六月内高基数效应大致消退了百分之五六十,仍有约四成基数影响。在此基础上,六月仍实现了1.5%的增长。
上半年服务消费增速明显快于零售。六月开始基数效应消退后,消费表现并未像五月负增长那样悲观。
虽然从体感上六月未见明显改善,但主要原因就是基数效应即将消失。七八月国补基数效应完全消退后,数据会更加清晰。
但七八月因高温、抗洪抗旱等因素,本身也不算消费旺季,真正的旺季是九、十、十一、十二这四个月。金融数据反映出更深层的、长期性的、不可逆的变化。
首先,贷款目前只占社融总量的百分之六十,去年大量发债之后,直接融资占比已接近一半。中国社融总量将不再以投资驱动的形式维持高增,社融结构中贷款作为主要贡献的地位将逐步下降,各类债券、直接融资以及资本市场融资的比例会逐步提升。
去年结构大致已是一半对一半,今年最终能否维持这一比例,取决于各类政府债券的发行速度和总量,但结构调整方向已不可逆。第三点是居民存款。
六月居民存款保持增长,虽然今年上半年比去年少增约三万亿。这与此前讨论过的另一个重要变化相关:在目前的低息周期下,中国需要解决三件事。
在体系内进行化债,将原来的地方隐性债务转入体内,通过发行中央政府特别国债、长债和专项债完成。原体外隐性债务的问题在于利率高、期限错配,即用短债投资长期项目,如公路、铁路、园区等。
转入体内后,收益与期限就需要与投资匹配,将高息换为低息,将短期换为长期,这正是长期特别国债的用途。基于化债视角,保持低利率环境,国债尤其是长期国债的发行成本会更为合理。
第二,低利率用于刺激经济。第三,低利率用于激活存款。
从另一个角度看,去年四季度以来,正是2022年以来两三年期存款集中到期节点,许多做医疗险、健康险、寿险的保险公司,虽然年报尚未公布,但从他们的反馈看,去年四季度尤其是今年一季度以来,保费收入呈现出乎意料的高增长。
小保险公司尤为明显,由于基数小,波动率大,效果更为突出。例如原本一年保费额定二百亿的公司,去年四季度单季可能就达到八十亿,今年前两个季度已达一百八十亿左右。
大保险公司也能看到类似效果。这就是居民存款自去年年底以来因定存到期缺乏合适高息产品,而流向保险、银行理财乃至权益类产品的表现。
三段故事串联起来极为有趣:在一个极其特殊的历史极限行情下,平准基金将其持有的蓝筹和宽基以极便宜的价格——虽然便宜但国家队仍是盈利的——交给了保险,因为几乎只有保险在买。这是第一句话。
居民存款有一部分被动转入保险,构成了保险的收入端。第三,假定市场风格调整或AI泡沫减弱,流动性从不同角度均值回归到蓝筹上,就会产生流动性溢价。
买保险的居民就会获得比原来预期更好的投资收益。而国家队此时拿回了全部平准子弹,若AI出现泡沫崩溃或快速估值下跌,其将重新有全部弹药平准。
因此这一轮工作完成了一个极为神奇的结构。资本市场需要长钱,而唯一的长钱就是保险——像巴菲特的例子说明,只有保险是十年、二十年以上的长期资金。
在这轮极限行情下,蓝筹基础筹码在超低价被保险公司买走,换成了长钱。第二,平准基金拿回了子弹。
第三,老百姓买保险赚了钱,一旦得到证明和正反馈,就更愿意购买保险,这就解决了社保和医保的第三支柱、整个国家保险体系或医养支付体系的建立问题。因此存款活化最好流向有序方向。
若最终形成如下循环:老百姓买投连险等保险产品获得增值收益,进而愿意用活化的存款配置保险,就解决了医保、社保的第三支柱问题。获得额外收益后,老百姓的钱避免了直接进入股市快进快出,买成保险后,保险再投资,就把短钱变成了长钱。
老百姓获得了合理投资收益,股市获得了基础筹码变成长钱的红利。在这次极限行情中,平准基金顺便拿回了所有子弹准备下一次平准。
若AI出现大幅波动或崩溃,会需要较大规模的平准。此外,因为是极其罕见的极限行情——极少数股票上涨、大部分不涨、蓝筹超跌——保险得以低价拿到大批基础筹码。
保险持有蓝筹作为长钱,只要分红率合理,无论获得股价溢价还是当期分红都是收益,因此不必在意短期10%的涨跌。如果不是回过头来看,整个经济参与最重要主体在投资意愿、能力和观念上的转变,这个三五年循环很难想象国家如何调过来。
顺着上半年宏观图景所暴露的核心矛盾往下看,消费始终是难以真正回暖的软肋。强制双休正在成为常态,这可不是发福利,历史早就证明:给打工人还周末,是盘活经济成本最低、最有效的办法。
现在中国经济最紧要的任务是提振消费,而消费靠的是"有钱有闲"。这几年消费券、以旧换新、家电补贴,该试的办法都试了,确实有用,但大多是解决钱的问题,时间上的缺口谁来补?
1995年双休落地后两年,旅游收入累计增长近60%。1995年首个双休日正式落地,普通人一年凭空多出52个休息日。
有经济学家说得直白:双休让中国人从拼命攒钱,转向边攒边花。只有闲下来,才舍得花钱。
过去工厂流水线上一刻不停,工人下班累得倒头就睡,哪有心思考量周末去哪儿玩、买什么东西?双休一落地,周末短途游、周边农家乐、商场购物、电影院线,一夜之间有了庞大的消费人群。
旅行社开始批量推出"周末两日游"线路,酒店推出周末特价房,高速公路上的车流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这些消费不是靠发钱发出来的,是靠"给时间"自然释放出来的。
事实证明,给时间就是给消费腾空间,休息日不是经济活动的空白,恰恰是经济循环的催化剂。1999年的国庆黄金周,全国出游2800万人次,综合收入141亿。
那年国内旅游总收入2832亿,一个黄金周七天就占了全年约二十分之一。效果远超预期,硬生生把旅游业拉成支柱产业。
此后每逢长假,各地景区爆满、高铁一票难求、酒店价格翻倍,这些热闹场面背后,是无数家庭把攒了半年的休闲欲望集中释放。
黄金周的成功反过来又证明了"集中休假"的经济威力,但黄金周只有几次,如果每个周末都能让劳动者安心休息,释放的消费动能将是黄金周的几十倍。有人说休息多了社会停摆,但体制内双休30年,社会没乱过,照样井井有条。
而且强制双休不是硬卡周六周日,错峰轮休还能新增一批就业岗位。比如景区、商场、交通等行业,可以通过排班制让员工轮休,同时增加周末服务人员,既保证了休息,又创造了更多岗位。
我国是全球第一大工业国,产能占全球三分之一,但海外市场饱和,欧美老百姓购买力下降,出口拉不动了,必须靠激活内需。内需靠14亿人愿意花钱、敢花钱。
愿意花钱的前提是对未来有信心,敢花钱的前提是当下有闲钱、有闲暇。双休制度恰好同时给"钱"和"闲"留出了空间,休息日多了,消费场景多了,同时因为工时缩短,单位时间工资反而可能提升,购买力也会增强。
全面落地双休,就是拉动内需成本最低、效果最猛的那张牌。成本低,是因为不需要财政掏一分钱,只需要严格执法、监督企业遵守劳动法。
效果猛,是因为全国数亿劳动者一旦普遍拥有双休,周末经济、短途旅游、文化娱乐、餐饮零售等产业链将全面受益。
最近的政策方向很明确:近期全国两会重点促消费,配套方案明确严禁违法延长工时,还要常态化监督;去年两会就有代表委员提案,要求以"双休制"为基准强化工时监管。底层逻辑已经清晰:推动双休不是发福利,是保经济大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