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 复旦大学网络空间国际治理研究基地主任、教授

编者按：7月17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在上海开幕，国家主席习近平出席开幕式并发表题为《携手构建公正合理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体系》的主旨讲话，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在上海应运而生。

次日，即7月18日上午，由东浩兰生与观察者网联合呈现的WAIC 2026系列早餐会第一场《AI普惠：硅谷之外，全球南方》在上海举行。四位来自中国、欧洲和拉美的学者、创业者与研究者同台分享。

本文为教授博导、复旦大学网络空间国际治理研究基地主任沈逸演讲实录，由观察者网根据现场录音整理编辑，小标题为编辑所加。

以下是现场实录：

人工智能革命的深层价值，最终要落实为更广泛、更可持续的发展能力。随着大模型、算力中心和智能应用加速扩展，国际社会既要关注技术性能与产业竞争，也要更加重视可及性、资源约束、主权平等和发展包容。全球南方能否以合理成本获得人工智能能力，能否在数据、模型、基础设施和治理规则上保有自主选择空间，将直接影响智能时代国际秩序的公平性、稳定性与可持续性。

人工智能正在进入发展能力竞争的新阶段

人工智能正在从实验室技术快速转化为影响产业组织、公共服务和国家治理的通用能力。近期，一些模型在保持较好性能的同时显著降低训练、部署和推理成本，促使国际社会重新审视人工智能的投入产出效率。与此同时，大规模算力基础设施投资持续推进，资本、芯片、能源和数据资源进一步向少数机构集中。两类趋势相互交织，说明全球人工智能发展正在形成不同的技术路线、资源结构和制度选择。

从技术生态看，人工智能形成了开源与闭源等多种组织方式；从资源配置看，则可以观察到资本与能源密集型路径，以及更加重视效率、可负担性和广泛应用的资源友好型路径。不同路径各有适用场景。国际社会需要重点考察技术创新能否转化为实际发展收益，能否以合理成本服务更广泛的人群，能否同能源环境承载能力保持协调。

因此，衡量人工智能进步需要超越单一参数、模型榜单和资本估值。技术领先具有重要意义，产业竞争也将长期存在，但人工智能发展的公共价值，最终要通过经济社会运行效率、产业升级成效、公共服务改善、民众获得感以及长期可持续性来检验。

将可及性置于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中心位置

可及性，是个人、企业、国家以及其他社会主体以可负担、可持续、可管理的方式获得人工智能能力。它既涉及能否接入模型和算力，也涉及能否理解、改造、部署和治理相关技术。随着人工智能逐步成为经济社会运行的重要基础设施，可及性正在成为发展权在智能时代的具体体现。

人工智能作为主权基础设施，意味着它需要同一国的能源系统、通信网络、教育体系、产业结构和公共治理深度衔接。模型能力只有嵌入本地制度与社会环境，才能稳定转化为现实生产力。对于基础设施和技术能力相对薄弱的国家，仅提供终端产品难以形成持续的发展能力，算力、数据、人才、应用和治理必须协同推进。

当前全球人工智能治理较多关注安全、伦理、透明度和技术风险，这些议题具有基础性意义。随着应用规模持续扩大，发展机会如何分配、基础设施如何建设、成本如何承担、不同国家如何参与规则制定，也将进入治理议程的核心区域。主权国家、国际组织、企业、科研机构和社会组织需要形成多主体合作机制，其中政府承担维护公共利益、协调制度安排和推动能力建设的重要职责。

技术领先国家、国际组织和龙头企业拥有更丰富的资源与经验，应承担与其能力相匹配的国际责任，通过基础设施合作、人才培养、开放标准和应用示范，帮助全球南方提升自主发展能力。相关合作需要坚持需求导向，尊重合作方的发展规划与制度选择，并形成能够长期运行的融资、维护和人才支撑机制。

以主权平等夯实开放合作的制度基础

讨论人工智能主权，核心在于明确各国在数字化和智能化进程中的正当权利与治理责任。各国有权依据本国法律、文化传统、产业政策和公共利益，对数据使用、模型部署、关键系统运行以及风险处置作出制度安排。同时，各国也需要遵守国际法和公认的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在开放合作中增进共同利益。

人工智能技术和基础设施跨境扩展时，应充分尊重相关国家的主权、安全与发展利益。任何合作安排都不宜把获得技术和发展机会同让渡核心治理权利绑定，也不宜利用技术、市场或平台优势形成长期排他性依赖。发展机会与主权权利应当相互促进，任何国家都不应被迫在二者之间作出被动取舍。

人工智能主权同开放合作具有内在一致性。稳定的法律边界、透明的责任分配和可执行的争端解决机制，有助于数据、技术、资本与人才更加安全有序地流动。对于全球南方而言，主权能力的提升意味着能够以更成熟的方式参与国际分工，在开放条件下形成自主选择、风险管理和利益协调能力。

榜单上的88分和86分，究竟意味着什么？

模型性能评测能够反映技术能力，是研发和市场选择的重要参考。然而，榜单分数的细微差异往往难以直接说明经济社会价值。面向实际应用，需要把模型放入具体制度、产业和社会场景中观察，评估其能否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改善服务、促进创新，并把潜在风险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可以在现有技术指标基础上，引入更加综合的公共价值评价框架。其一，考察社会运行效率，包括政务、医疗、教育和公共安全等领域的实际改善；其二，考察产业融合程度，包括对制造业、农业、服务业和中小企业的赋能效果；其三，考察普惠水平，包括不同地区、群体和语言文化获得服务的机会；其四，考察资源环境成本，包括能源、水、土地和碳排放影响；其五，考察财政与商业可持续性，包括全生命周期成本、运营维护和收益分配；其六，考察安全与治理能力，包括数据保护、算法透明、责任追溯和应急处置。

这一框架可以概括为公共价值与综合成本的平衡。人工智能项目需要回答三个基本问题：为哪些主体创造价值，产生哪些直接和间接成本，收益与风险如何在不同主体之间分配。通过系统评估，可以减少单纯追逐规模和参数造成的资源错配，使技术发展更加贴近经济社会的真实需要。

在资源约束下推进可持续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发展对能源、电网、供水、土地和关键设备提出了新的需求。国际能源署预计，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可能增至约945太瓦时，较当前水平显著增长；在美国，数据中心可能贡献同期新增电力需求的近一半。这一趋势表明，人工智能发展需要同能源基础设施扩容、效率提升和绿色转型同步规划。

资源约束要求创新方式更加精细、更有效率。可持续路径包括提高芯片和算法能效，推动算力调度与电力系统协同，扩大绿色能源应用，优化冷却和水资源管理，发展适配本地条件的中小模型与专用模型，并通过开放技术降低重复训练和重复建设。技术创新、基础设施投资和环境治理需要形成相互支撑的闭环。

单纯依靠市场价格难以完整反映环境成本、公共财政投入和区域资源压力。政府可以通过能效标准、环境影响评估、信息披露、绿色金融和公共采购等工具，引导企业把外部成本纳入决策。企业也需要加强全生命周期管理，在商业收益、社会责任和生态成本之间形成稳定平衡。

从历史责任与共同发展视角审视智能鸿沟

全球南方在人工智能领域面临的差距，既有技术发展阶段的原因，也同长期形成的国际分工、基础设施不足、资本获取困难、知识资源分布不均和规则代表性不足密切相关。殖民历史及其遗留的经济结构，仍在一些地区影响教育、产业、贸易和公共治理能力。把这些历史和现实条件纳入分析，有助于国际社会更加全面地认识人工智能时代的发展责任。

当前智能鸿沟主要体现在五个方面。其一，网络连接和稳定供电能力存在差异；其二，算力、云服务和模型调用费用超出部分国家与中小机构的承受能力；其三，本地数据、语言语料和行业知识积累不足；其四，教育、工程和治理人才短缺；其五，模型部署、风险评估、法律监管和社会协商能力有待完善。上述因素相互叠加，可能使既有数字鸿沟进一步扩大。

缩小智能鸿沟需要兼顾国际支持与本地责任。技术领先方可以提供基础设施、培训、融资和标准合作，全球南方国家也需要完善发展规划、教育体系、营商环境和治理制度。双方应围绕共同发展形成长期伙伴关系，使外部资源逐步转化为本地人才、产业和制度能力。

语言和文化代表性同样需要重视。不同语言拥有的数字资源规模差异较大，完全依靠单一语言训练独立大模型并不总是经济可行。通过多语种基础模型、本地知识增强、开放语料建设和文化风险评估，可以提高弱势语言和文化群体在智能系统中的可见性、表达能力和知识参与度。

以五维可及推动人工智能普惠

从国际公共产品角度看，人工智能普惠可以通过五个维度加以推进。经济可及强调价格可负担、融资可持续和中小主体能够参与；基础设施可及强调稳定的电力、网络、算力和云服务；知识可及强调教育培训、技术文档、开源工具和科研合作；文化可及强调多语种支持、本地知识表达和价值多样性；治理可及强调各国具备制定规则、评估风险、开展审计和参与国际谈判的能力。

推进五维可及，需要防范两类偏差。第一类偏差，是把普惠简化为封闭平台或单一产品的跨境输出。短期便利若缺少接口开放、人才培养和本地运营，可能形成新的技术依赖。第二类偏差，是把自主能力建设等同于全面重复建设和技术隔离，这会提高成本、削弱创新并限制跨国协作。

更可行的路径，是推动开放标准、互联互通和模块化合作。各国可以根据本地需求选择基础模型、云平台和应用服务，同时保留数据治理、系统审计和供应商转换能力。国际合作项目应设置明确的技术转移、人才培养、本地采购和长期维护安排，使参与方逐步形成自主运营能力。

中国推动人工智能普惠合作的现实基础

中国在数字基础设施、产业应用、人才培养和治理实践方面形成了较为完整的能力体系。长期以来，中国通过通信网络、能源设施、数字平台和产业园区等合作，为发展中国家数字化转型创造基础条件。随着人工智能技术进步，这些合作可以进一步延伸至算力服务、行业模型、智能应用和治理能力建设。

在理念和机制层面，中国倡导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出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和全球治理倡议，强调主权平等、多边主义、以人为本和行动导向。2023年发布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和2025年形成的《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行动计划》，进一步提出尊重主权、发展导向、安全可控、公平普惠和开放合作等原则。

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中国提出面向发展中国家提供5000个人工智能专题研修培训名额，并面向东盟、阿盟、非盟、拉共体、上海合作组织和金砖国家建设国际人工智能应用合作中心。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在上海成立，为各方围绕发展、安全和治理开展长期协作提供了新的平台。

中国参与人工智能国际合作，强调共商共建共享，尊重各国自主选择和本国法律。未来可以进一步扩大面向全球南方的开源技术合作、人才联合培养、应用场景示范、风险治理培训和绿色算力建设，在提供国际公共产品的同时促进当地产业与制度能力成长。

探索区域性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合作

面向全球南方，可以研究建设区域性人工智能应用与能力合作平台。平台以共享算力和行业应用为核心，同时统筹道路、电力、通信网络、数据中心、云服务、基础模型、网络安全和人才培训，形成可根据当地需求组合的“打包入住”式综合方案。相较于单一设备或模型交付，这种系统性安排更有利于形成稳定运行的数字底座。

区域化布局能够提高基础设施利用效率。若多个相邻国家共享部分算力资源，可以减少重复投资，并为农业、气象、医疗、教育、交通和灾害预警等垂直应用提供支撑。项目设计需要充分考虑数据主权和安全要求，通过数据分类分级、本地存储、可信计算、匿名化处理和可审计接口，明确跨境数据流动的范围与条件。

治理结构应体现共同投资、共同建设和共同受益。中方可以提供关键基础设施能力和工程经验，东道国及周边参与方提供场景、人才和制度支持，国际组织、多边开发机构、金融机构和企业共同参与。项目采购、运营和收益分配应保持透明，重视本地就业、本地供应链和知识转移。

此类项目回报周期较长，公共收益和长期发展价值较为突出，需要发展金融、商业资本和耐心资本形成组合。企业参与的评价标准可以同时涵盖技术能力、长期运营能力、环境表现、本地贡献和治理合规。通过合理的风险分担与收益安排，区域性平台有望成为全球南方人工智能合作的可持续载体。

结语

人工智能革命的最终意义，要通过多数人能否获得新的发展能力来衡量。技术创新需要持续推进，安全治理需要同步完善，发展机会也应更加公平地覆盖不同国家和群体。将可及性置于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中心位置，有助于在创新、发展、安全和公平之间形成更稳定的平衡。

全球南方应以平等主体身份参与智能时代的建设与治理，在基础设施、人才、产业和制度方面形成持续能力。国际社会需要以主权平等为基础，以开放合作为路径，以共同发展为目标，推动人工智能成为造福全人类的国际公共产品。中国愿同各方一道，为构建公正合理、开放包容、安全可控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体系贡献智慧和力量。

资料说明

1. 本文涉及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中国面向发展中国家提供培训名额及建设国际人工智能应用合作中心等内容，依据习近平主席2026年7月17日在大会开幕式上的主旨讲话。

2. 人工智能治理原则相关表述参考《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2023年）和《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行动计划》（2025年）。

3. 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预测采用国际能源署《能源与人工智能》报告（2025年）的基准情景数据。

4. 全球治理相关表述参考国务院新闻办公室《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体系：中国的理念、倡议与行动》白皮书（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