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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搜狐财经

作者｜李保铭

黄畅发现小区电梯里的电子屏变了。

6月下旬她从马来西亚旅游回来前，屏幕上还循环播放着“二倍做多三星、海力士”的ETF广告；等她回家后，广告已经换成了营养剂。

广告撤下的那段时间，韩国综合指数从6月19日的9385.59点历史高位一路砸到6806点，7月15日暴力反弹回7284点。

贡献韩股指数半壁权重的SK海力士和三星电子，较6月高点仍分别回撤约23%和29%。

7月13日暴跌那天，韩国市场单日强制平仓总额达3442亿韩元，创下年内最大规模的信用盘踩踏；超过120万杠杆散户账户触及保证金追缴线，其中约32万至36万已被券商全额强制平仓、本金清零，部分账户甚至倒欠券商负债。

一个月内，这个年初还被称为“全球表现最佳主要股市”、刚跃居世界市值前十的市场，演完了一轮从“国运牛”到“恐慌性赌场”的过山车。

而买单的，是黄畅这样把“一辈子炒股”挂在嘴边的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的“国运叙事”破裂

广告为什么消失？黄畅推测，或与韩国金融监督院院长李粲珍的一番公开表态有关。

韩联社报道，李粲珍在6月22日谈及三星电子、SK海力士单一股票杠杆ETF时曾表示：“（单一股票杠杆ETF的）证券申报书提交得比较早。当时汇率问题正逐渐好转，而且中东战争后股市大幅上涨，当时我们其实就有诸多担忧。我个人反思，当初本该全力叫停该产品落地，对此深感后悔。”

这番话适逢韩股最火热之时——当天收盘，韩国综合指数站上9114点，而就在6月18日，它才刚刚首次突破9000点。

但9000点的历史高点没能持续太久。6月23日收盘，指数跌至8203.84点；7月初失守8000点；7月13日跌破7000点、报收6806.93点。

黄畅的“国运叙事”，正是在这段过山车里碎掉的。

她早在SK海力士90万韩元/股时就买入，110万时卖出，又于122万重新买入，此后在160万、180万、204万、直到250万一路加仓，目前仍持有。

“我是一个经验不足的人，我判断（SK海力士）从299回撤到250，我觉得这是还不错的买点，”她说，“但目前来看，我买完开始两天就开始跌，一直没有回到过250，我就知道这个买点非常不好。”

7月13日开盘前，黄畅就发现了不对劲。当时她正和朋友视频，因股票盘前下跌吐槽了几句；挂断后开盘仍在跌，她又吐槽了几句。韩国时间上午10点半，即开盘一个半小时后，她重仓的SK海力士已跌破200万韩元/股。上周五她刚卖出LG并买入三星，“结果到14日已经跌了10%”。截至7月14日，她的盘面已亏16%——海力士亏15%、三星亏10%。

“上周五还有6%左右利润，周一已经开始亏钱了。”黄畅感慨。

更让她后怕的是身边的人。一名亲友5月踩中“南方二倍做多海力士ETF”的风口，一把投入10万元进场，这波下跌中也没能幸免，“没亏，但也没什么收益了”。

一位她在社交媒体认识的股友，一周亏了1000万韩元（约4万元人民币）后清仓。

但黄畅后来想通了。“大家跌得非常严重，现在炒股能看到大家的情绪，你就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她把自己此前的亏损归因于买点错误，却又坦言“看不懂资本市场”——为什么基本面不错、公司价值仍在，股价还是在跌？

这也是她纠结的地方：很多人说收益20%至30%是一条“纪律”，可当“纪律”与对基本面的认可相悖时怎么办？“很多逻辑不成立，”她说，“纪律要求20%之后抛售止盈，但如果明天继续涨50%怎么办？”

后来她觉得，炒股本就是在投资与赌博之间一念切换。她和闺蜜决定买SpaceX时曾问：“你觉得我们买SpaceX是赌博吗？”——她其实不了解SpaceX，只知道这是“全世界最大的一次上市”，想参与历史进程。

尽管亏了，黄畅仍决定长期持有，“反正也不差那点钱吃饭”。目前她已亏1万元人民币，但表示“我应该会一辈子炒股”——炒股让她与世界有了更多链接，一位一年发不了几条短信的朋友，因为韩股大跌开始与她每日畅聊。

侥幸逃过的“幸存者”

康琦是这轮暴跌里罕见的年轻幸存者。

这个00后早在初中就随家人赴韩生活，在家人熏陶下开始炒股。他很早嗅到了危机，两周前就停掉了定投。

“对韩国股市抱有不信任的态度”，成为他躲过“股灾”的重要原因——基于这种不信任，他在韩股始终是短线交易状态，持仓重点也不在韩股。

7月13日，听家人谈论股票下跌，他赶紧打开软件，“我发现我目前持仓的情况很惨烈，不过我很庆幸我没有买入更多。”目前他整体仍盈利，但持仓已有较大浮亏。

与黄畅不同，康琦对韩国股市相对乐观。他持有三星、海力士，也持有汽车和电池板块个股——汽车板块有的已跌15%，电池的一支跌了34%。

他想等股价企稳后“继续上车”，认为这波韩国股市的“国运”仍未结束。让他乐观的，是韩国股票平台上散户依旧高涨的热情：“有人在三星电子下面评论‘跌到25万韩元就可以买入了’，很多人点赞。”

不过康琦也有底线：绝不碰杠杆。“此前玩虚拟币的时候教训惨痛。”

杠杆ETF的“双向放大器”

这一波的韩股暴跌，黄畅和康琦都更相信一个说法——“杀杠杆”。

高盛分析指出，近期大量推出的个股杠杆ETF的“快速去杠杆化”，是导致KOSPI日内波动异常剧烈的主要原因；高盛估计，国内机构投资者净卖出的62%来自与ETF相关的清算。

这正是这轮行情最值得警惕的机制。今年4月，韩国修订规则允许以本土龙头个股为标的发行个股杠杆型ETF；5月底，8家资管公司集中推出16只追踪三星、海力士的2倍杠杆及反向ETF。

产品设计的“每日重置”机制，在上涨时成倍放大买盘，在下跌时则变成机械式卖压——股价越跌、卖盘越多，触发连锁反应。

李粲珍直言后悔放行这类产品，也正是看到了“ETF反过来推高股市波动”的乱象。在港股上市的同类杠杆产品同样被资金爆炒，一度登顶当地交易所ETP规模榜首，折射出这股狂热的外溢。

导火索则是基本面的裂缝。韩国投资证券预测，SK海力士第二季度营业利润为60.4万亿韩元，虽同比增幅达556%，但该机构预计，实际营业利润或较市场预期的65万亿韩元低8%左右。

而SK海力士在美股上市后，投资者获利了结。韩国NH证券高级分析师柳永浩指出，美股挂牌的利多已在韩股此前的大幅上涨中被充分消化，挂牌后反而触发“利多出尽”卖压，ADR上市首日的大涨不仅提前透支预期，更在韩美两地间形成巨大价差，促使短线资金了结及套利仓位平仓。

谁在为“国运”买单

无论原因如何，代价已被普通人扛下。

媒体报道，根据市场测算，过去一个月内散户因杠杆交易录得的实际总损失高达2.15万亿韩元；在爆仓账户中，20至30岁年轻散户占比高达62%。

据韩媒报道，韩国金融服务委员会已于7月14日向青瓦台内阁会议提交《经济危机家庭自杀预防对策》，以应对因股市危机带来的自杀风险——监管层自己也清楚，这场狂欢的反噬有多沉重。

谈及未来，黄畅告诉搜狐财经，后续会再观望，但结局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世界上最好的公司都在美股，但也要度过这段时间后再看看。”她略显悲观：韩股6月的持续上涨曾是“国运”，让韩国股市一战成名，但“国运”可能已经结束——“韩国股市一举跃居世界前十市场，不耽误现在下跌，成为恐慌性的赌场。”

*黄畅、康琦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