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接触的Founder对我们爱搭不理,却在别人家的活动上谈笑风生。”某VC合伙人哭笑不得地对我们抱怨。
轻描淡写的吐槽背后映出的却是这个时代VC们最深的焦虑。
当下的AI Founder们的画像似乎与过往的创业者们都不大一样,他们既具体又抽象,需求既清晰又模糊,圈子既开放又封闭,风格时而学术、时而极客。但有一点是所有AI VC们的共识,那就是:如果不能与Founder们建立超越金钱的信任,在这个狼多肉少的AI创投时代,想求得一个头部项目的份额,恐怕是痴人说梦。
2025年,几乎所有VC中后台负责人都接到这样一个指令——搭建起自己的AI生态。但面对“抽象”的AI Founder们,究竟是做服务?做社群?还是做培训?在一个通用的快速决策,极简条款的投资机制之外,VC们到底还要做些什么才能真正吸引founder们的目光?
在经验失灵的AI创业时代里,一场静默、激烈又花样百出的战争已经打响。
红杉中国的「学术高地」:用Paper和评测集筑起护城河
当我们谈论各家VC独特的AI生态时,红杉中国的xbench一定是绕不开的话题。
xbench是红杉中国于2025年5月推出的一款AI基准测试工具,也是国内首个由投资机构发起的AI基准测试平台。把红杉投资团队内部测评的工具打造成一款公开的AI基准测试,用公开透明的方式吸引更多AI人才和项目的共创,是xbench诞生的初衷。其采用的“双轨评估体系”(一方面评估AI模型能力的理论上限,另一方面量化其在真实场景中的效用价值)和“长青评估机制”(持续动态更新测试内容)既保证了xbench的学术标准和商业价值,同时也保证了时效性。
xbench在AI行业引发了巨大反响,一经发布便收到了大量开发者咨询,希望对他们的产品进行测试。为了服务更多大模型和Agent开发者,红杉中国在2025年6月进一步开源了两个评测集:科学问题解答(xbench-ScienceQA)与中文互联网深度搜索(xbench-DeepSearch)。
2026年1月,红杉中国xbench携手UniPat AI团队,联合多家大模型公司与高校的研究员,发布新的多模态理解评测集BabyVision。而就在一周之后,xbench再次推出AgentIF-OneDay评测体系,直击当前Agent"短程强、长程弱"的痛点,聚焦从OneHour到OneDay的长程复杂任务评估。两周之内,发布两个新评测集的同时,xbench还同时发了两篇paper,加上在25年首发时同期发布的一篇,xbench在近半年的时间内总共发布了3篇paper。
xbench这种高强度、高规格、高频次的技术内容输出,让红杉中国的身位早已超越一个普通的财务投资机构,而成为了AI浪潮中技术标准的制定者。一个个评测集和一篇篇论文,正用技术阅读能力自动筛选出一批真正走在技术前端的研究型founder,而xbench也正为红杉中国构建起一个极具“权威”和“平台”姿态的AI生态。
而这套打法的“局限性”也非常明显,那就是——“只能是红杉”。
某AI公司founder对创投家表示,“如果要全职构建一个长青评测集的开发和运营团队,加上维持paper的高频输出能力,至少得百万级别的成本支出,而这些都还不能保证评测集被广泛使用。”而据知情人士透露,红杉中国在搭建整个xbench体系的过程中,“研究人员基本都是义务参与该项目,大家都是出于对红杉中国与评测集这件事的认同,其最大的成本可能就是一年十万左右的API接口费用。”所以说,”只能是红杉“既能凭借品牌号召力和多年积淀的学术资源调动能力,以最低的成本来实现xbench,更能保证其在第一时间就广泛地被研究型founder们接纳和使用。xbench的核心壁垒或许从来不在资金,而在红杉中国的技术认知与学术声誉。
正如另一位VC Founder的评价:“xbench不是因,而是果”。
蓝驰的「身份认同」:一场关于「不被定义」的品牌重构
创业营也是老演员了。从互联网时代开始,各式各样的“营、会、班”层出不穷,GP们带着创业者上山下海,花样百出。一个自营IP的创业营也成为了那时头部VC的标准配置。进入AI时代之后,尽管很多当年令人向往的创业营IP仍在持续,但陈旧的运营方式和课程体系却也让它们失去了往日的热度,组织者和参与者都陷入了创新与审美的窘境。
而有一家老牌VC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推出了自己崭新的创业营IP,并凭借其深厚的资源积淀加上极为突出的品牌调性,成为近年来在创投圈热度上升最快的创业营IP——它正是蓝驰创投的不鸣创业营。
“‘不鸣’不仅仅是一个创业营,而是基于此衍生出了一个包含多个板块的创业者生态版图。
2023年以来,不鸣创业营已经举办了5期,每期只招收20人。蓝驰创投的官网对不鸣创业营的描述是这样的:“不鸣创业营是蓝驰创投发起的分布式共创社区。创业不是命题作文,是“define undefined”的过程。不鸣创业营也不是常规的“创业班”,而是一个创业DAO。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要义在于everyone matters,不是单向课堂,创业者是真主角。”从这段描述中我们不难发现,“共创”正是不鸣创业营的核心理念。
事实上,不鸣创业营的学员非常混搭,既有尚未成立公司的年轻人,也有已经小有名气的连续创业者,这也使得学员之间的交流更有价值。“大家不太像一个班,而更像一个营。外部嘉宾的角色也并非授课老师,而是能坐在台下、甚至学员中间一起讨论,一起共创的前辈创业者角色。”
创投家注意到,Kimi总裁张予彤现身达沃斯之前,就已经在蓝驰最新一期的不鸣创业营进行了分享,她提到如何让团队保持创新能力,甚至回应了创业者如何面对外界压力和质疑的问题。
而这种共创平等的基调,也进一步营造出一种直白坦诚的氛围。据一位往期学员透露,“不鸣不是混圈子,而是解决真问题,在不鸣创业营里,“不认同”和“质疑”是一种公开的常态。”还有一位学员表示,“把一群独立思考、不甘于平庸的人放在一起,很多化学反应就会发生。”
据知情人士透露,“2023年初,蓝驰内部就认定AI这波底层的技术变革一定会催生一批新生代,很多现有的牌桌都会被他们掀翻,稳定的商业秩序会被他们改变。为了迎接和吸引这些新生代,蓝驰想用一个新的界面来迎接新时代的创业者。”经过蓝驰团队激烈的脑暴,最终定下了“不鸣”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不但包含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蛰伏,同时其英文谐音Booming(爆炸)也预示了创业者蛰伏之后的爆发,更重要的则是这个“不”字。
创投家观察到,不鸣创业营的logo是一个中文的“不”字,“不跟随、不认同、不同意”等词汇也成为其核心的品牌精神出现在不鸣创业营各种视觉设计中。一位00后不鸣创业营学员提到,“我们这批创业者骨子里流淌的词汇就是:不同意、不跟随、不认同。”到此,“不鸣”和蓝驰创投“不被定义、敢为人先”的品牌精神高度统一,而这种极为纯粹的“身份认同”驱动,也成为整个“不鸣”生态的高品质调性呈现与参与度火爆的保障。
“不鸣”生态能够做到如此纯粹的“身份认同”驱动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几位合伙人们对于生态建设的心理预期。他们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把项目转化作为创投生态的第一KPI,大家的共识是,相较于实际的sourcing和转化,“让AI新生代感受到蓝驰和他们是一样的这件事”要重要的多。”
这句话看起来谁都可以说,但实际贯彻上却少有人真正做到。事实上,我们所见的很多VC的自营创投生态体系,正是因为老板出于各种原因的急功近利,才最终导致整个项目虎头蛇尾,归于鸡肋。
一位来自互联网大厂,参加不鸣创业营的学员向创投家提到:“不鸣创业营让我足够了解这家机构的taste和思考,我感觉蓝驰这家机构在帮助创业者上是真的有自己的思路。”
锦秋基金的「媒体」组合拳
相较于红杉和蓝驰这两家创投行业的“老大哥”,锦秋基金一定是AI-native VC里最为活跃的代表。不但在AI项目的出手频次上达到了一年50家,更手握着宇树科技、生数科技、Pokee AI、星尘智能、地瓜机器人等一众明星项目份额。但每每在圈内聊起锦秋,还有一个一定会聊到的问题:锦秋的pr团队到底有多少人?
之所以大家都会关注这个问题,只因为锦秋近年在AI创业生态和品牌建设上的动作密度和传播效果,已经比肩甚至超过很多管理规模超百亿的行业前辈了。从25年年初圈内热议的硅谷行活动“硅谷Scale With AI”到连续40+期的线下饭局“锦秋小饭桌”,从AI产品测评栏目“锦秋AI实验室”到近期上线的全新播客栏目“锦供参考”,锦秋正用一套整编的“新媒体打法”,照着A16Z的样子构建着自己的AI生态。
2025年1月,锦秋基金组织了近40位中国AI创业者前往硅谷,进行了一场为期5天共35场交流的“游学”活动——“Scale With AI”。这次“免费”的游学活动,不但让国内的AI Founder们与OpenAI、xAI、英伟达、苹果、Google等硅谷顶级科技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建立了链接,同时也促成了与Midjourney、Perplexity Al、Figure Al等明星创业公司的深度交流,更直接地邀请了A16Z、Pear VC、Soma Capital等硅谷本土投资人,为中国的AI Founder们提供了融资对接机会。
同行的人员之中,除了Founder,锦秋更是直接邀请了几位国内的媒体人。在整个活动结束之后,除了锦秋自己的传播之外,这些媒体人的见闻出稿也将这次硅谷行的国内影响力推到了更高的热度。而这场活动也扎实地将“全球视野”、“全球资源”的标签嵌在了锦秋基金的生态铭文上。
“锦秋小饭桌”是其生态构建上另一步极为重要的落子。从2025年2月底开始,锦秋基金开启了一个AI创业者的闭门饭局社交活动。定向邀请的参与者包含技术极客、产品大牛、初创创始人、上市公司高管,甚至独立开发者。截至本文发稿之时,“锦秋小饭桌”已经组织了44期,往届嘉宾不乏宇树机器人王兴兴、数美万物任利锋等行业大拿。
非正式场景下的无压力社交一直是“饭局”类社群产品的核心价值,互联网时代也不乏同类产品,但更多是由媒体角色发起。而媒体作为发起人又会很快面临做内容影响力和做营收产品的双向选择,导致互联网时代由媒体发起的“饭局”少有长久。
“锦秋小饭桌”设立之初的目标既非影响力,也非售卖产品,而是单纯为了自己既有的AI生态提供一个高频深度社交的场景。其结果就是锦秋小饭桌真正做到了“闭门”和“高频”,这44期里的大多数饭局的讨论内容并没有公开的沉淀,仅有少数饭局的讨论内容被整理成笔记传播,参与过饭局的嘉宾们靠口口相传的形式将小饭桌的品牌扩散开来,也引得更多founder们愿意主动报名一试。
而作为新媒体整编打法最为基础部分的“内容”,锦秋也展现出了不输任何一家自媒体的输出能力。短期内新开了多个栏目策划:有相对基础展示被投公司新闻动态的“Jinqiu Spotlight”,有偏行业报告精选解读的“Jinqiu Select”,有极具C端流量气质的AI产品测评类栏目“锦秋AI实验室”,更是赶上了2025年自媒体最时髦的内容形式,策划了对话视频播客栏目“锦供参考”。而作为这一系列内容主要载体的微信公众号“锦秋集”更是做到了几乎日更的超高频次,这确实不得不让人怀疑锦秋基金到底投入了多大的团队,来运营这套覆盖文章、视频、音频、饭局、游学、社群等多个板块的“庞大”AI生态。
事实上,锦秋的AI生态运营团队并不大,支持如此繁复的内容创作与活动组织的关键,还是在于投资团队的深度参与。和蓝驰一样,锦秋搭建AI生态的第一目标也并非拓新,而是更偏重既有资源的深度运营。从硅谷行到小饭桌的嘉宾邀请,从文章研报到视频播客的持续输出,合伙人和投资团队都在倾力参与。从结果来看,虽然并未直接追求增量与拓新,但高质量的内容叠加高频次的社交仍为锦秋基金的AI生态带来了相当可观的收益。
智谱CVC的「产学研闭环」:从清华实验室到产业落地
与财务投资机构不同,大模型厂商的AI生态都是先于其CVC业务而存在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模型厂商的AI生态会吸纳更广泛的开发者与AI企业,是VC们所需创业生态的基础,从模型厂商的生态里去挑选潜在投资标的是一件事半功倍的事,这也是模型厂商做CVC的基础逻辑。
但另一方面,大模型企业的CVC面临着与当年互联网大厂CVC同样的“开放性困境”。选择一家大模型CVC的投资,基本就等同于“排他”地选择了他们的整个生态。对于大多数AI Founder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也因此,如何从模型基础生态中挖掘出优质标的,以及如何在有限的资源池内为潜力标的提供最大化的赋能,就成了大模型CVC最为重要的课题。
“很多人以为我们只是的'生态投资部门',但实际上,从第一天起,我们就定位为'生态连接器'。”邓瑞恒,一边整理着清华大学计算机相关院系最新一批硕博的就业&创业动向表,一边对钛媒体创投家坦言。2023年加入智谱旗下CVC(星连资本)的他,在两年间搭建起了一个覆盖“实验室-创业-产业落地”全链条的AI生态网络。(本章节内容访谈于2025年秋,发文时邓瑞恒已经离职)
星连资本的生态建设有着鲜明的“产学研”基因,构建了一套四层生态体系:基础层是与清华大学计算机学院、自动化系等顶尖院系建立的常态化人才管道;中间层是覆盖大模型、具身智能等若干大方向的垂直社区;上层是链接地方政府和产业方的资源对接平台;顶层则是面向全球的学术合作网络。
“我们的优势在于,很多VC需要花多年建立的信任,我们因为背靠公司和清华,一上来就有了对话的资格。”邓瑞恒表示。这套生态体系最直接的产出便是早期投资的项目来源。据统计,星连资本在2025年出手项目中,超过70%来自生态内部推荐,平均接触时间比公开市场早3-6个月。
模型厂商的大生态直接兼容CVC早期生态的作用非常明显,星连资本能够为生态内企业提供其他VC无法比拟的业务协同。首先,星连资本会免费赠送很多token额度,帮助生态内企业降低早期探索的成本。同时,星连资本还会组织大生态内的技术专家为早期项目提供咨询诊断,比如模型的选型与算力资源的调度,尽可能把一线先行者踩过的坑都规避掉。最重要的是星连资本还会直接在智谱的生态中为早期项目对接订单,这是其他AI生态要花费很长时间运营才能达到的生态成熟度。
“我的工作框架里,活动的定位是关系的建立,而内容传播的定位是心智的形成”。邓瑞恒说道。“那么每一个参与者在长期持续互动中,沉淀的画像也越来越完整,沉淀下来的人才资源库,对于投资团队识别创业潜力、灵活协作的专家咨询智库,乃至助力投后早期团队搭建,都有巨大的长期复利。”
某被投企业创始人分享道:“在关键的模型架构选择时,星连不仅提供了资金,还协调生态圈的首席科学家与我们深度交流,这种支持让我们的产品上市时间提前了至少4个月。”
与红杉的学术权威、蓝驰的身份认同、锦秋的媒体组合拳不同,星连资本的生态建设有着鲜明的"产业驱动"特色。
谈及未来,邓瑞恒正将生态建设从“被动响应”升级为“主动定义”。一方面,团队正在搭建AI人才数字画像系统,通过学术产出、技术偏好、协作网络等维度,提前识别潜力创业者、并为投后项目提供精准人才池支持;另一方面,也在探索“政府-企业-高校”三方共建的新模式,将地方产业需求直接转化为创业方向。“AI投资已经进入深水区,单纯的资金优势不再足够。谁能构建起最富活力的生态,谁就能掌握下一个周期的话语权。”邓瑞恒总结道。
VC的圈地运动
当我们将视角从“他们做了什么”切换到“他们为什么必须这么做”时,会发现这并非锦上添花的市场活动,而是关乎生存的战略选择。底层原因是:在AI时代,传统VC的捕获方法正在失效,构建生态是他们在新一轮竞争力洗牌中避免被淘汰、并争夺主导权的最佳路径。
从防御性作用来看:不做生态,很有可能会被挤下牌桌。优秀AI项目的发掘越来越依靠熟人网络,来自顶级实验室、高校研究院或大厂研发中心的师生、同学和同事,他们的圈子相对封闭,并且与传统VC圈仍有一段距离,甚至对纯粹的财务投资者不信任。VC们需要比拼的是:谁能够率先搭建一条直通顶尖技术人才的通道,谁就掌握了AI时代founder的“开采权”。而失去开采权,自然也就意味着丧失了这个时代主桌上的席位。
而从进攻性作用来看:对于有野心的VC来说,生态不仅是防御堡垒,更能成为VC保证业绩的真正护城河。在技术爆发初期,具有技术定义和评测能力的生态,会让VC拥有无与伦比的话语权与项目发掘能力。而即使进入到技术爆发的后期,一个拥有强大网络效应的AI生态,也能让VC的被投企业们享受到更为完善的资源与扶持。其局面将会类似于互联网时代的尾声,各家VC都在全力补课构建自己的投后服务能力一样。一个闭环的生态本身就是最宽的护城河,后来者极难复制。
所以,投资机构必须做自己的AI生态,对于中腰部的VC而言,这是“生存之战”;对于顶尖的VC而言,这是“霸权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