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当有一道光倏然过，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流星！许愿！”以前，这或许可行，但随着人对宇宙的探索越来越深入，今天，这道光很可能不再来自于自然天体，而是一颗正在坠落的人造卫星。也就是说，人类头顶的天空，不再仅仅是自然天体的栖息地，而是正在变成大型试验场，而其空间也自然而然正在变得越来越拥挤。

流星与疑似星链卫星解体

天空“高速路”

今天的天文摄影师，经常在拍下状似流星的过程后，再为如何分辨它而头痛。因此，媒体上多了许多类似“到底该如何分辨，这是传统意义上的流星，还是燃烧的太空垃圾？”的帖子。这或许看似有些滑稽，但实际上并不是个无端的问题，因为从天空中返回地球大气的废弃卫星，越来越多了。

“区分流星和太空垃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速度。来自太阳轨道的流星，即使是一个巨大的火球，也只会在天空中持续几秒，然后嗖地一下消失掉。而太空垃圾和飞机的角速度接近（它们实际速度比天上飞机快，但因为高度更高，所以视觉效果和飞机速度差不多），可能会在头顶停留几分钟。”哈佛-史密森尼天体物理中心的天体物理学家乔纳森·麦克道尔（Jonathan McDowell）在接受相关采访时表示，并且他坚定地说：“目前，每天都有1～2颗星链卫星坠落回地球。”

众所周知，星链（Starlink）是埃隆·马斯克的SpaceX公司提出的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目标是在近地轨道部署成千上万颗互联网卫星。于是，过去10年，低地球轨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填满。SpaceX的星链计划自2019年发射首批60颗卫星以来，已将超过9000颗通信卫星送入轨道。按照规划，最终部署规模可能突破3万颗。这些卫星设计寿命多为5～7年，到期后会被主动引导再入大气层焚毁，由新一代卫星接替。

星链计划概念图

麦克道尔估算，目前平均每天有1到2颗星链卫星坠落，未来这一数字可能升至每天5颗。因为除了正常“退役”，意外事件也在加速卫星的“提前谢幕”。2022年年初，一场强烈的太阳风暴扰动高层大气，导致40颗刚发射的星链卫星因阻力骤增而集体坠毁。2024年7月，一次猎鹰9号火箭二级故障致使20颗卫星进入错误轨道，最终全部被迫再入。这些事件虽未对地面造成威胁——绝大多数部件会在80公里以上的高空完全烧蚀——却让公众前所未有地意识到：我们头顶的轨道，正在变得异常繁忙。

拥挤背后的隐忧

这种繁忙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深层的忧虑：轨道拥堵可能触发“凯斯勒综合症”。

这是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科学家唐纳德·凯斯勒和比尔东·G·库尔-帕莱（Burton G. Cour-Palais）在1978年提出的理论预言，即当轨道物体密度达到临界值，一次碰撞将产生大量碎片，而这些碎片又会引发更多碰撞，形成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

重要的是，现实已多次验证这一风险。2009年，一颗在轨卫星与一颗报废卫星以11.7公里/秒的相对速度相撞，最终，两个物体却生成了2100块可追踪碎片。如今，国际空间站也不得不频繁调整轨道以规避潜在撞击。更有加拿大里贾纳大学（University of Regina）的科学家萨曼莎·劳勒（Samantha Lawler）估计：“几年之内，我们在夜空中看到的每16颗‘星星’中就有一颗可能是人造卫星。”

对天文学的发展而言，这场轨道扩张带来的干扰则更为直接——星链卫星在夜空中总是显得格外明亮，亮度足以在长曝光图像中留下刺眼的亮线，遮挡了暗弱的恒星、星系和遥远天体。学界普遍认为，这一问题会随着卫星数量的增加而急剧放大。卫星的大规模部署，可能会整体抬高夜空背景亮度，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太空光污染”。尤其是那些用于大范围巡天的望远镜，它们往往在黄昏和黎明时段进行大量长时间曝光，而这正是卫星最容易被太阳照亮、最显眼的时间。

近期发表于《自然》（Nature）的一项研究进一步揭示，若未来低轨卫星总数达到50万颗，几乎所有大视场空间望远镜的观测都将受到污染。模拟显示，NASA的SPHEREx、欧空局的ARRAKIHS，以及中国巡天望远镜拍摄的图像中，高达96%会包含卫星反射光的干扰痕迹。就连哈勃这样窄视场的经典设备，也有三分之一的图像难以幸免。正如该研究负责人、NASA科学家亚历杭德罗·博尔拉夫所言，当寻找近地小行星的任务被卫星轨迹干扰，科学判断的准确性将面临严峻挑战。

此外，更少被讨论的是再入过程本身可能带来的环境影响。尽管卫星在大气层中“烧干净”看似无害，但其释放的金属微粒——尤其是铝——可能长期滞留在平流层，甚至长达数十年。研究表明，氧化铝能与氯化氢反应生成氯化铝，后者在阳光下极易分解并释放活性氯原子，进而破坏臭氧分子。另一方面，金属气溶胶还可能促进极地平流层云的形成，而这类云正是臭氧损耗反应的重要催化剂。

当“太空垃圾”塞满太空

不过也不用过分恐慌，毕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行业与监管层面正在做出反应。SpaceX已为部分星链卫星加装遮光罩，并尝试使用深色涂层降低反照率。天文学界则与航天企业展开合作，推动制定卫星亮度上限和轨道清理规范。

夜空如此明亮，也如此复杂：曾经象征浪漫与神秘的流星，如今可能只是人类技术文明的一次常规“清仓”。但这并不意味着诗意的终结，而是提醒我们：探索宇宙的同时，也需要学会负责任地管理遗留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