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欧陆志

新浪财经蒋露瑶/发自瑞士达沃斯

赵薇（实习）对本文亦有贡献

世界经济论坛近日发布的《2026年全球风险报告》中指出，全球正步入“竞争时代”。而在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的理论中，“竞争”正是驱动“创造性破坏”这台经济增长核心引擎的关键燃料。

在“竞争的时代”，如何找到经济增长的新引擎？各国应如何在确保经济安全、韧性与维持开放市场和知识流动之间找到平衡？中国的市场竞争状态如何？怎样帮助既有企业和新玩家都能实现创新？新浪财经在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会首日对话阿吉翁教授。

阿吉翁教授指出，一个健康的创新经济，需要动态平衡的“双翼”：一是通过产业政策和金融生态培育创新者成长的土壤，二是通过竞争政策保持市场的长期开放与活力，防止既得利益者固化壁垒。

目前，全球化退潮，世界正进入一个保护主义抬头、集团竞争加剧的新时代，欧洲必须觉醒，大力推行“竞争友好型”产业政策并创新金融生态。

全球化红利褪色，欧洲亟待“补课”

阿吉翁指出，过去全球化时代带来的市场规模效应、知识积累和竞争压力有力地推动了创新。然而，当前世界正转向保护主义，各个区域之间互相竞争，这对基于创新的增长模式是一个挑战。

“欧洲尤其需要更强势作为，”阿吉翁强调，“我们过去常说不需要产业政策，但现在我们在国防、绿色转型、生物技术等领域非常需要产业政策。”他主张欧洲应学习中国和美国，建立“竞争友好型”的产业政策工具，同时大力加强基础研究的长期投入（十年而非五年项目），并构建真正支持长期创新的金融生态系统。

他特别对欧洲发出警示：“欧洲过去忽视了产业政策，但现在在国防、绿色转型、生物技术等领域非常需要产业政策。”在与中国、美国同台竞技的新格局下，欧洲的短板暴露无遗：前沿科研未能有效转化为商业创新，长期基础研究资金不足，缺乏支持颠覆性创新和能够允许失败的文化与金融生态系统。

“欧洲需要成为前沿创新者。我们有顶尖研究员，但研究未能转化为前沿创新。”阿吉翁指出，欧洲必须在与中美竞争的新格局中“再次强大”。

但他同时明确，强化自身与开展合作并不矛盾。“欧洲也应加强与中国合作，欧中应在众多项目上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阿吉翁认为，欧洲必须培育一个生态系统，让优秀的创新者得以成长；但与此同时，也必须借助竞争政策，确保他们壮大之后，不会阻碍新一批创新者的涌现。因此，创新金融生态系统与竞争政策二者缺一不可。唯有如此，才能让创新人才源源不断地生长，并在他们成长之后，依然保持市场的开放与活力，使后来者能够顺利进入、勇敢挑战。

“马斯克带着儿子出现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绝非好消息

谈及中国，他说，“中国非常有趣，因为你们已经建立起一定形态的竞争机制。当然，竞争还可以进一步加强，但你们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竞争路径。与此同时，你们还拥有行之有效的产业政策。因此，你们是两者兼备的。”

他对比了其他主要经济体：“在欧洲，我们过去只有竞争而缺乏产业政策，这并不理想。而在美国，他们曾经两者都有，但现在更侧重于竞争层面，并且面临着一个令人担忧的趋势——大型企业特别是高科技巨头与政府之间，存在合谋的风险。”

“这种合谋不利于新企业进入市场。举个例子，当你看到埃隆·马斯克带着儿子出现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时，这实际上是大企业与政府之间密切关系的缩影。这对竞争环境来说，绝非好消息。”

AI增长潜力巨大，但需制度护航

谈到蓬勃兴起的人工智能，阿吉翁肯定其巨大的增长潜力：“AI使生产商品和服务、产生新想法都变得更容易。”但他警告，需防范垄断扼杀创新。“必须通过强有力的竞争政策，防止少数企业主导市场、阻碍新进入者。”

他强调，要最大化AI的增长潜力，必须配套“灵活保障”的劳动力市场制度，阿吉翁推荐丹麦的“灵活保障”制度：失业者在一定时期内获得高比例工资补偿，同时国家提供再培训和就业帮助。“中国也可考虑建立类似的‘灵活保障’制度。”

他强调，这一制度有效运行的前提是优质的教育体系。“在学校里，你要学会如何学习，掌握阅读、数学等基础知识。”良好的教育、竞争环境和“灵活保障”体系相结合，才能最大化AI革命的收益并控制其社会风险。

绿色转型需“鞭子”与“胡萝卜”并用

作为绿色转型政策的研究者，阿吉翁教授关于绿色创新的研究强调“价格信号+研发支持”，可将创新从“脏技术”转向“清洁技术”。

阿吉翁认为，欧洲过去过分依赖诸如碳税的碳定价机制，而忽视了绿色产业政策。“在欧洲，我们曾以为碳税是唯一途径。但实际上，绿色产业政策与碳税同等重要。” 他形象地比喻：“你需要碳税作为‘鞭子’，提高污染成本，促使旧有生产方式转变。但与此同时，你也需要非常有效的绿色产业政策作为‘胡萝卜’，提供切实可行的替代方案，而这正是中国所擅长和拥有的。”

“中国主要依靠强有力的绿色产业政策取得了显著成效，但现在也需要引入碳定价机制，理想的做法是两者结合。”

他回顾三次访华见闻，特别称赞中国在绿色转型和电动汽车领域的产业政策，“我三次到访北京的经历就是明证：第一次，满街自行车；十二年前第二次去，天空灰蒙蒙的；而两个月前我再去时，天空是蓝的，因为电动汽车普及了，中国正站在绿色创新的前沿。”

对于全球气候议题关注度似乎有所减弱的现象，阿吉翁认为这或许与过去的叙事方式有关。“我认为相关议题应当再度被重视。其热度下降，可能因为过去采取了一种‘惩罚性’的论述方式，即‘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我们必须停止这种模式。” 他倡导积极的“非惩罚性”政策叙事。“我们应该说‘做这个，它能提升生活质量’。比如在北京，人们因为电动汽车而感到开心，呼吸变得更顺畅。这就是一种非惩罚性的绿色政策。它通过创造更美好的生活体验来推动变革，而非仅仅通过禁令和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