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

当地时间2025年6月27日，埃隆·马斯克旗下脑机接口公司Neuralink发布了一小时视频，展示了其最新进展及三年路线图。视频宣称，若进展顺利，到2028年，人类或可通过全脑接口与人工智能（AI）互联，部分“变成机器人”。

Neuralink的终极目标是构建“全脑接口”，实现生物大脑与外部机器的高带宽连接，通过全自动手术在24小时内让植入者使用该技术。

不要以为这只是又一个关于最新技术突破的科技新闻，Neuralink的愿景背后，是一股超人类主义（Transhumanism）的思潮。超人类主义，是一种主张通过科学技术突破人类生物局限、增强身体与认知能力的哲学运动。硅谷的技术精英正以脑机接口、基因编辑和长寿技术为工具，试图重新定义人类未来。

可以说，人类文明正在遭遇关键挑战，一面是技术希望，一面则是关于伦理、不平等及优生学的争议。美国学者乔尔·科特金的一篇题为《警惕新优生学》的文章，最近就谈到了这个问题，值得参考：

梦想家、理想主义者和独裁者长期以来都梦想着按照他们偏好的模型重塑人类。在上个世纪，优生学在盎格鲁-撒克逊精英中受到热烈追捧，随后被用来创造一种极端无私的“苏联人”，而最臭名昭著的是纳粹德国通过种族卫生法和消灭残疾人及其他“无价值生命”来打造“优等种族”。

优生学是一项旨在“改善”人类的政策，它否认赋予所有人价值和尊严的重要性，只追求培育“最优秀”的人。如今，我们对基因和人口统计的知识不断扩展，创造了远超上个世纪的优生可能性。曾经因纳粹暴行而被广泛摒弃的优生学，如今却被左翼和右翼重新接受。然而，其核心不在于政治，而在于技术驱动的方式，反映了纽约马克思主义学者大卫·哈维所称的“技术迷信”，超越了传统的政治。

以过去优生主义者只能梦想的方式，技术如今开启了远比 sterilizing the weak（使弱者绝育）和奖励具有正确遗传基因的人更激进的工程可能性。相反，生物整体转型的前景正在浮现。半个世纪以来，科学家们一直梦想在受孕前设计更优质的人类，通过编辑基因来生产“优等”后代。

新技术——从“基因编辑”到体外生育和克隆——提供了创造“更优人类”的新方法。与20世纪的优生学相比，今天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是私人的，至少目前如此，不是由国家塑造，而是由技术官僚精英推动。正在浮现的是一种现代版的约翰·加尔文的“新教选民”，不再基于信仰，而是基于智商和能力的衡量。正如丹尼尔·贝尔50年前预测的那样，这种新的主导阶级可以利用“新的智力技术”作为“管理大众社会”的手段。

由技术专家推动的这些努力往往具有内在的“去人性化”特性，正如已故英国首席拉比乔纳森·萨克斯警告的那样。萨克斯认为，优生技术“以分析为驱动，将整体分解为组成部分”。在这个新兴的世界中，我们看到技术对大众的扩展，这些大众并非尽管而是正因为暴露于社交媒体和日益增长的人工智能而变得不那么聪明。

不用担心，至少那些从这种转变中获益最多的人是这样建议的。他们的答案归结为：让我们引领你们进入完美调整的未来。日本有影响力的软银风险基金创始人孙正义最近表示，人工智能将为创造“超人”奠定基础。据《金融时报》报道，孙正义不满足于改善生活，他现在“真正想成为一名建筑师，设计人类的未来”。

在政治上，当前的新优生学运动涵盖了各种派别。长期担任谷歌工程负责人的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可能是最知名的倡导者，他主张创造一个“后人类”未来，通过与机器技术交互来塑造人类行为和态度。一般支持民主党的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希望人工智能机器人成为生活中各个方面的“超级助手”，取代父母、朋友、老师、牧师和邻居曾经扮演的角色。长期捐助民主党的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认为，在他的元宇宙中，适当定制的机器人可以取代人类接触。

类似的自动化人类思想也来自倾向特朗普的寡头，如埃隆·马斯克（Elon Musk），他通过基因筛选来选择符合其标准的女性，以创造他的“优等婴儿军团”。在所谓的科技右翼中具有影响力的彼得·蒂尔（Peter Thiel）警告说，政治与技术之间存在“致命的竞争”，技术被认为优于民主。蒂尔拥抱认知天赋代表社会未来的观念，并且是基因编辑试管婴儿公司Orchid的关键投资者。像库兹韦尔一样，他也是超人类主义的热情支持者。

技术精英的愿景构成了对科学有序社会的呼声，脱离了婚姻、家庭、宗教和广泛的社区感。在其最极端的形式中，优生主义者拥抱像蒂尔这样的“超人类主义”——通过技术寻求延长寿命。如今，我们见证了硅谷对通过药物、技术和严格锻炼延长寿命的痴迷，这是一种缺乏那种文化强烈社区义务和荣誉感的技术斯巴达主义。但这只是开始。“基于网络的垄断崛起与一种基于永生的全新宗教相吻合，”贾隆·拉尼尔（Jaron Lanier）写道。

最具潜在激进和深远影响的新兴信条是超人类主义，它提供了一种完全世俗的方法来实现宗教长期珍视的不朽目标。新技术宗教将死亡视为不是通过道德行为超越的事物，而是技术需要修复的“错误”。正如技术工程师安东尼·莱万多夫斯基（Anthony Levandowski）所说，其目标是“开发和推广基于人工智能的神格实现”。

“超人类主义提供了一种完全世俗的方法来实现宗教长期珍视的不朽目标。”最终，与20世纪初的优生主义者一样，新优生主义者对传统宗教几乎没有耐心，传统宗教关注人的基本平等以及对弱者的慈善和关怀。他们希望摒弃支撑西方民主和平等思想的教义。他们试图创造自己的宗教。

相比之下，超人类主义者拒绝犹太-基督教的平等主义。尤瓦尔·诺亚·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预见了一个未来，“一小群享有特权的升级人类精英”控制社会，并利用基因工程巩固其后代的优越地位。他指出，新优生主义者不会“耐心等待自然选择发挥作用”。相反，生物工程师将重写其基因代码、重新布线大脑回路、改变其生化平衡，甚至长出全新的肢体。他总结道：“他们将因此创造新的‘小神’，这些‘小神’与我们的智人（Homo Sapiens）可能就像我们与直立人（Homo Erectus）的差异一样。”

一些新优生主义者对现任政府产生了令人不安的影响。与副总统JD·万斯（JD Vance）有联系的极右派评论家柯蒂斯·亚文（Curtis Yarvin）拥护所谓的“黑暗启蒙”，主张结束民主并建立技术主导的君主制。像上个世纪的优生主义者一样，他主张采取措施压制被认为劣等的人。他似乎还对奴隶制抱有好感，暗示没有废除奴隶制，黑人可能过得更好。

这种思想破坏了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议程，后者的力量来源于多种族的工人阶级和中下阶层。一些右翼本土主义者，如史蒂夫·塞勒（Steve Sailer），甚至认为共和党人应该忽视非白人，尽管非白人在选民中的比例越来越大。这些观点得到了像塞勒和罗恩·昂兹（Ron Unz）这样的右翼优生学者的支持。科学普及者拉齐布·汗（Razib Khan）希望种族科学指导社会的重塑，例如建议男性“进口”更多东亚女性，与那些对西方女性通常不具吸引力的“书呆子”类型结婚。

然而，将新优生学运动仅视为右翼现象是错误的。在上个世纪，许多进步左派公开拥抱优生学，包括玛格丽特·桑格（Margaret Sanger）和简·亚当斯（Jane Addams）等领军人物。对他们来说，需要遏制劣等人的繁殖，主要是东欧和南欧人，同时鼓励优等、开明的人（主要是像他们一样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生育。

这种“科学救赎”的观念也吸引了欧洲左派。著名的瑞典社会学家冈纳和阿尔瓦·迈达尔（Gunnar and Alva Myrdal）支持政府直到70年代中期实施的绝育政策。这反映了社会主义需要剔除基因缺陷人口的观念。1941年，阿尔瓦·迈达尔在《国家和家庭》中写道：“在我们这个高度加速的社会改革时代，基于社会理由的绝育需求获得了动力。慷慨的社会改革可能使不太理想的父母和更理想的父母一样更容易成家和生育更多孩子。”

类似的立场也由英国费边社会主义的发明者韦布夫妇（The Webbs）倡导，他们认为应该鼓励“健康”的人多生育，同时阻止西德尼·韦布（Sidney Webb）所说的“堕落群体的繁殖，这些不适合社会生活的‘残渣’”。

“社会生活不适合者”的概念在反MAGA群体中引起共鸣，因为这反映了民主党对受过教育的专业人士的依赖。埃隆·马斯克可能是左派憎恨的对象，但如今左派必须捍卫精英机构，保护它们免受民粹主义群众的攻击，因为它们被视为优越思想的宝库。历史学家迈克尔·林德（Michael Lind）指出，由此产生了左派流行的观念，认为红州（共和党州）“充满了近亲繁殖、愚蠢的白人民族主义尼安德特人，密谋推翻民主”。

无论是右翼还是左翼，所有优生主义者的核心信念在于，我们应该塑造和筛选人类群体以适应特定愿景。这种观念正在获得影响力，特别是在我们这个时代最富有和最有权势的力量中。受到威胁的是我们长期以来的道德、家庭和自治观念，这些对民主和我们作为人类的繁荣至关重要。

来源|心智观察所